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中背景深厚、极受徐达器重的宦官将领,竟会对这位失势的秦王,如此恭敬!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在这一瞬间,悄然发生了转换。
朱棡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腹诽:好一个郑和!不愧是能七下西洋的男人。这份眼力见,这份决断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上前,亲手扶起郑和:“郑指挥使,请起。”
郑和顺势起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李增,对着朱棡沉声道:“殿下,码头风大,营中已备好茶水,请殿下移步。”
他这是在给朱棡台阶,也是在无声地宣示,谁才是这个码头的主人。
李增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朱棡却笑了,他转头,看向李增,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发毛。
“李指挥,不必紧张。”
“本王看你忠于职守,很好。”
“正好,本王的水师大营外,缺一队巡逻的。从今天起,就由你和你的人,负责大营外围的警戒吧。”
“本王初来乍到,睡得不踏实。你们,就辛苦一些,十二个时辰,轮班站岗,如何?”
李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这个堂堂的卫所指挥佥事,带着手下去给海军大营看大门?还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这比直接打他一顿军棍,还要羞辱!
“殿下!末将……”他想辩解,却在对上朱hāng那双含笑的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知道,自己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今天,恐怕就走不出这个码头了。
“怎么?李指挥不愿意?”朱棡的语气,依旧温和。
一旁的郑和,适时地向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李增身上。
“末将……遵命!”李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很好。”朱棡满意地点了点头,“郑指挥,我们走吧。”
他再也没看李增一眼,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于他的世界。
在郑和的亲自引领下,朱棡一行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天津卫水师大营。
只留下李增和他的手下,在码头的海风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一尊尊尴尬的石雕。
……
水师大营,中军主帐。
帐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巨大的海图和满架的兵书,再无他物,处处透着一股军人的简朴与干练。
郑和亲自为朱棡奉上茶,屏退了左右。
“殿下,今日之事,是末将治下不严,让殿下受惊了。”郑和躬身请罪。
“与你无关。”朱棡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是有人,不想让本王,坐稳这个位子。”
他腹诽:这李增,只是个出头鸟。背后,必然还有人。
“殿下圣明。”郑和沉声道,“那李增,是天津都指挥使周德旺的外甥。而周德旺,与朝中的几位御史,过从甚密。”
“御史?”朱棡眉头一挑。
“是。”郑和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就在殿下抵达的三天前,都察院派了一位新任的巡按御史,抵达天津。此人名叫方孝孺,是翰林院侍讲,当代大儒宋濂的得意门生。”
“方孝孺?”朱棡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腹诽:好家伙,朱棣刚走,他未来的“首席忠臣”就先跳出来了。这是什么奇妙的缘分?
“这位方御史一到天津,便四处宣讲,言大明以农为本,建造舰队,远征海外,乃是耗费民脂民膏,与民争利之举,是汉武故事,必将重蹈覆辙,祸国殃民。”郑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天津卫的不少士绅和官员,都被他煽动,对我们水师,多有非议。周德旺便是其中之一。”
朱棡听完,不怒反笑。
他终于明白,这次的敌人,和以往都不同。
不是朱棣那种明晃晃的刀子,也不是钱四海那种贪婪的蠢货。
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能用“道德”和“大义”当武器的读书人。
这种人,油盐不进,刀剑无伤,最是难缠。
“殿下,此人以清流自居,两袖清风,家中甚至无隔夜之粮。我们……怕是不好对付。”郑和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能打仗,能管军,但对付这种文官,尤其是“喷子”中的战斗机——御史,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
“不好对付?”朱棡的笑容,越发灿烂,“这天底下,就没有不好对付的人。只有……没找对价码的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一个不爱钱,不爱权,不爱美色的清流,他的‘价码’,是什么?”
郑和一愣,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朱棡没有让他回答,而是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雪舟禅师。
“禅师,我记得,你昨夜与我说,你当年在京城,曾结识了不少文人雅士?”
雪舟禅师双手合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回殿下,贫僧与宋濂老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听他提起过他这位最得意的弟子。”
“哦?说来听听。”
“这位方大人,是天下闻名的孝子。”雪舟缓缓说道,“其父早亡,由其母一手拉扯长大。据说,他每日晨昏定省,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其母卧病在床三年,他亲尝汤药,衣不解带。乡里皆称其为‘活圣人’。”
“孝子?”朱棡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腹诽:这就对了。一个人标榜什么,往往就缺什么。或者,‘孝’,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郑和。”朱棡放下茶杯。
“末将在!”
“传我将令,将李增和他的人,从大营门口,调去城中,给我盯紧了方孝孺的府邸。”
“盯住他?”郑和不解。
“对。”朱棡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不是监视,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