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郑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立皇太孙!
这对刚刚将燕王逼离京城,声威正盛的秦王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功绩,在法理上,都将被彻底否定。他将永远只是一个藩王,一个为侄子镇守江山的叔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棡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随即将纸条,如同处理之前那封信一样,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满脸忧色的郑和,竟然笑了。
“郑指挥,不必紧张。”
他腹诽:来了,终于来了。父皇这手帝王平衡术,真是玩得炉火纯青。前脚刚把老四这条狼赶走,后脚就给我这头虎,套上了枷锁。
他这是在告诉我,别高兴得太早,这大明的天下,还姓朱,但轮不到你朱棡。
“殿下,这……”郑和急了,“立皇太孙,此乃国本。若真如此,我等东征之事,恐……恐会名不正言不顺啊!”
一旦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朝中那些本就反对开海的文官,便有了主心骨。他们大可以“辅佐太孙,固本培元”为名,叫停所有耗资巨大的项目。
到那时,朱棡这支舰队,便成了无根之萍。
“名不正,言不顺?”朱棡摇了摇头,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示意郑和与雪舟也坐。“谁说的?”
他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二人:“父皇立太孙,是为江山社稷,此乃大义。本王身为皇子,为父分忧,东征倭寇,为大明开疆拓土,同样是大义。”
“两件都是好事,有何冲突?”
郑和被这番话说得一愣,彻底跟不上这位王爷的思路了。
朱棡没有过多解释,他腹诽:父皇想用立太孙来敲打我,限制我。可他忘了,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孩子,是最脆弱的。他不是我的对手,而是我送给朝堂百官的……新靶子。
“雪舟禅师。”朱棡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僧人。
“贫僧在。”
“以你的看法,本王此刻,该当如何?”
雪舟禅师双手合十,那双清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殿下,恕贫僧直言。此刻回京,是下策;沉默不语,是中策;而上策,唯有两个字——恭贺。”
“哦?”朱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殿下远在天津,为国事操劳。听闻陛下立孙,当上贺表,言辞恳切,赞皇太孙聪慧贤明,乃社稷之福。如此,一则显殿下之忠孝,二则堵天下悠悠之口,三则……让陛下,安心。”
雪舟的话,与朱棡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腹诽:这和尚,有点东西。不愧是能搞定“博多屋”和“锻冶众”的狠人。
“好一个‘让陛下安心’。”朱棡抚掌而笑,“就依禅师所言。”
他看向庚三:“取笔墨来。”
庚三很快取来文房四宝。
朱棡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一封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贺皇太孙表》,一挥而就。
文中,他先是盛赞父皇高瞻远瞩,为大明江山定下万世基业。再是追忆大哥朱标的仁德,言侄儿允炆必能继承其父之风。最后,他表明心迹,自己身为叔王,必将鞠躬尽瘁,为侄儿扫平四海,镇守国疆。
那姿态,摆得比天下任何一个忠臣,都要正。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到父皇手上。”朱棡将墨迹吹干,递给一名凤卫。
凤卫领命,转身离去。
帐内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郑和看着朱棡,眼神中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看不懂的迷茫。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雷霆之怒,甚至王爷会立刻点兵回京。可结果,却只是写了一封贺表?
这位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朱棡没有理会他的困惑,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刚刚被这个消息打断的话题。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了敲。
“京城的事,是父皇的事。天津卫的事,是我们的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平静。
“方孝孺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郑和回过神来,立刻躬身道:“回殿下,方大人已带人接管了城中仓、常平仓等六处官仓的账目。假账正在连夜赶制,天亮前,必可完成。”
“很好。”朱棡点了点头,“让李增的人,把‘保护’的声势,弄得再大一点。本王要让那吴沉,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犬盯上的兔子,让他急,让他躁。”
“是!”
“殿下,”雪舟禅师忽然开口,“吴沉此来,必有后手。他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可直接调动地方卫所部分兵马,甚至有权节制巡检司。若他明日在查账时,狗急跳墙,直接动武,该当如何?”
“动武?”朱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嗜血的意味。
“那便更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夜色中那星星点点的火把。
“本王正愁,这支‘监察司’的卫队,还没见过血。”
“传令下去,让方孝孺明日,带刀上任。”
“告诉他,本王的刀,不仅要能写字,更要……能杀人!”
翌日,清晨。
天津卫水师大营外,一扫往日的肃杀,竟是摆开了香案,铺上了红毯,一派喜迎贵客的景象。
辰时刚过,大营外的官道上,便烟尘滚滚。
一支由上百名卫所官兵护卫的队伍,簇拥着数顶官轿,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沉,以及天津都指挥使周德旺。
吴沉坐在轿中,掀开轿帘一角,看着水师大营门口那副恭敬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腹诽:算他朱棡识相。还知道本官前来,是替天巡狩。摆出这副姿态,是想求和吗?晚了!
轿子落地,吴沉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下轿来。
他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一身绯色官袍,显得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