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2 / 2)

王景弘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低声道:“回皇爷,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市井之间,有些关于晋王殿下的……些许闲言碎语。”

“哦?”朱元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什么闲言碎语?说来听听。”他的声音平稳,但熟悉他性格的王景弘知道,皇爷这是上心了。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将市井间流传的关于朱棡“私通北元”、“放走敌酋家眷”、“蓄养私兵”的流言,筛选着、修饰着,用最委婉的方式陈述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都是一些无知小民以讹传讹,当不得真。老奴已经吩咐下去,让人留意,不许这些胡言乱语肆意传播,扰了皇爷清静。”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重重地顿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吓得王景弘身子一颤。

“闲言碎语?以讹传讹?”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景弘,“空穴不来风!老三人还在应天,就有人敢把这种脏水往他头上泼!是觉得咱老了,糊涂了,还是觉得咱的儿子好欺负?!”

王景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爷息怒!皇爷息怒!是老奴失言!晋王殿下战功赫赫,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些宵小之徒,嫉妒殿下功勋,才出此下策,污蔑构陷!”

朱元璋胸膛起伏了几下,显然怒气未消。他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当然不相信朱棡会通敌,老三或许性子桀骜,不服管教,但在对抗北元这件事上,绝无二话。这流言背后的用心,何其毒也!

“去!”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对王景弘喝道,“给咱仔细地查!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背后兴风作浪!还有,让毛骧(锦衣卫指挥使)来见咱!”

“是!是!老奴遵旨!”王景弘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皇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应天府,恐怕又要掀起一阵风波了。

暖阁内,朱元璋独自站立,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阴鸷。他想起前几日朝会上,朱棡那副沉稳淡定,甚至在他提出加封时都宠辱不惊的样子;又想起太子朱标,那永远温和得体,却似乎少了些锐气的面容。流言……这流言针对的是老三,但最终指向的,又何尝不是他这个皇帝?是在试探他对儿子的信任,还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

“都想看看咱会怎么做,是吧?”朱元璋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好啊,那咱就让你们好好看看!”

几乎在朱元璋下令彻查的同时,东宫之中。

太子朱标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属官呈上的、关于北伐后勤筹备的条陈,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似在阅读,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划动着。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标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中的条陈,低声道:“流言已经传到父皇耳中了?”

“是,殿下。王公公刚刚从乾清宫出来,脸色很不好看,随后便传召了锦衣卫毛指挥使。”内侍低声回道。

朱标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告诉要做。”

“是。”内侍应声,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那赵奎……”

“让他最近称病,不要在人前露面。”朱标打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没有孤的吩咐,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奴才明白。”

内侍退下后,朱标独自坐在空荡的书房里,阳光从窗棂透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却隐在阴影之中。他拿起笔,想要继续批阅条陈,却发现墨迹已然干涸。他怔怔地看着那支狼毫笔,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张诚再次带来最新消息:“殿下,宫里传来风声,陛下因为市井流言震怒,已下令锦衣卫彻查。另外,东宫那边,赵奎称病,已经两日未当值了。”

朱棡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进入书房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带着几分冷冽,几分玩味。

“鱼儿……终于要忍不住咬钩了。”他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如同猎豹般的光芒,“通知下去,按照第二步计划行事。好戏,才刚刚开场。”

书房内,檀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将夏日午后的沉闷稍稍驱散了几分。朱棡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战鼓的前奏。张诚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能感受到自家王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