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夜，被桂花香浸得甜软。
江家老宅的院子里，十八盏红灯笼沿着青石板回廊一路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水磨石地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长桌上铺着靛蓝印花的土布，错落摆着桂花糕、蟹粉小笼、糖藕和各色时令鲜果。宾客们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笑语声混着厨房传来的炒菜声，织成一片温馨的热闹。
江浸月站在二楼的廊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滚边。淡青色的绸缎上，银线绣出的莲叶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妈妈特意请苏州老师傅赶制的这件成人礼旗袍，将她身形勾勒得亭亭玉立，却也让她有些不自在——比起礼服，她更习惯紧身的跳水服。
“月月，发什么呆呢？”夏冉从楼梯口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果汁，“快下来呀，大家都等着寿星呢。”
“就来。”江浸月应了声，最后望了一眼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
路灯昏暗，空无一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提起旗袍下摆下楼。木楼梯吱呀作响，像是岁月在低语。走到一半，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热烈的寒暄。
“咱们的小寿星来啦！”
“月月今天真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江浸月微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旁空着的那个位置。那是留给沈栖迟的，虽然明知道他今天回不来。
世锦赛昨晚刚结束，他就算立刻飞，也要明天才能抵达。理智清楚，心里却还是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成人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祭祖、敬茶、长辈致辞。
江浸月跪在蒲团上，听父亲用带着吴语腔调的普通话念祝词：“……吾女浸月，今既成人，当明事理，知进退，承家训，报国恩……”
香烛的气息袅袅升起，她在氤氲烟雾里有些恍惚。
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从襁褓中的婴孩，到站上奥运领奖台的少女，这一路有汗水有泪水，但此刻回头望，都是值得的。
仪式结束，晚宴开席。长桌瞬间被欢声笑语填满。教练、队友、亲戚、邻居，轮番来敬饮料。
江浸月脸颊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被那些“大姑娘了”“该找对象了”的打趣羞的。
“月月，栖迟那孩子这次世锦赛比得真好！”省队的老教练拍着她的肩，“400米破世界纪录！3分41秒56！这小子，前途无量啊！”
“是啊，打破了自己保持的奥运纪录，了不起。”刘教练也点头，“你们俩，一个跳水一个游泳，都是中国的骄傲。”
江浸月笑着道谢，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她知道他游出了惊人的成绩，昨晚盯着直播看到凌晨，看他触壁后抬头看计时器的眼神，看他站在领奖台上时胸前金牌反射的灯光。
那一刻，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可是，他不在。
“月月，来，切蛋糕了！”林晚在院子中央招手。
六层高的奶油蛋糕被推出来，最顶上立着一个跳水小人造型的巧克力牌。蜡烛点燃，众人唱起生日歌。江浸月闭上眼睛许愿。
愿家人安康。
愿梦想继续。
愿……他一切顺利。
睁开眼，吹灭蜡烛。掌声响起。
就在这喧闹的间隙，院门外忽然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轻，但在江浸月耳中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头。
灯笼的光晕边缘，一个身影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国家队红色的外套，深色运动裤，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他走得很急，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搜索，直到锁定她。
沈栖迟。
他真的回来了。
院子里的说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只见他松开行李箱，甚至来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江浸月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站定。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睛却很亮，像盛着今晚所有的星光。
“你……”江浸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别的声音。
沈栖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伸手去解自己脖子上的挂绳。动作有些急，手指微微发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那根还带着体温的挂绳轻轻绕过江浸月的脖颈。
金牌落下的瞬间，沉甸甸的，温热得几乎烫人。
江浸月低头，看见那枚金牌静静贴在自己淡青色的旗袍上——金色与青色碰撞出奇妙的和谐，而金牌正中，“世界纪录”的英文字样在灯笼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生日礼物。”沈栖迟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世锦赛400米自由泳金牌，新的世界纪录。”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勇气：
“也是我的承诺。”
院子静得能听见桂花飘落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少女。
沈栖迟的目光紧紧锁着江浸月，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
“月月，你还记得吗？”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讲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我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妹妹’。”
江浸月眼眶一热。她当然记得。妈妈们总爱念叨这段往事：一岁不到的沈栖迟，指着摇篮里的她，口齿不清却坚定地吐出那两个音节。
从此，“妹妹”成了他对她独有的称呼，贯穿了他们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从那时起，你就在我的生命里了。”沈栖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我们一起学走路，一起上幼儿园，一起被选进体校。
我见证你第一次站上跳台吓得发抖，也见证你第一次拿到金牌笑得像个傻瓜。你见证我游不完25米哭鼻子，也见证我站上奥运领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