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准备好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想放弃跳水,这是唯一的路。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刘教练站起身,“三天后,给我答案。是严格节食控制体重,还是直接开始转型训练。两个选择,你必须选一个。”
走到门口,刘教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浸月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严厉,也有一个教练对学生未来的担忧。
“江浸月,记住,”她说,“你是奥运冠军,你证明过自己有多强。现在只是又一个挑战。跨过去了,你会变得更强大;跨不过去......”她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个停顿里。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浸月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训练计划,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训练局的灯陆续亮起来,跳水馆、游泳馆、体操馆......每一个亮灯的窗口,都有一个为梦想拼搏的身影。
曾几何时,她也是其中灯光最亮的那一个。
而现在,她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手机震动,是沈栖迟发来的消息:「刘教练去找你了?」
江浸月回复:「嗯,刚走。」
「谈得怎么样?」
江浸月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很艰难。」
沈栖迟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月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现在在哪?”
“房间。”
“等我,我过来。”
“不用,我......”
“等我。”沈栖迟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江浸月开门,沈栖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头发和肩膀上落着细碎的雪花——又下雪了。
“你怎么......”江浸月愣住。
“给你送饭。”沈栖迟走进房间,很自然地把保温袋放在书桌上,“按你以前的营养食谱做的,清淡,但够热量。”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袋,拿出里面的餐盒——清蒸鸡胸肉,水煮西兰花,糙米饭,还有一碗汤。摆好后,他又拿出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冰袋,绷带,药膏。
“肩膀该冰敷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浸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沈栖迟动作一顿,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把她拥进怀里。
“栖迟,”江浸月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刘教练说,我要么严格控制体重,要么转型。两个都很难。”
“我知道。”沈栖迟轻抚她的背,“下午我跟陈指导聊了,他也说发育关是女子运动员最大的坎。”
“我该怎么办?”江浸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怕我哪个都做不到。”
沈栖迟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那就两个都试。”
“什么?”
“先严格控制体重,看能不能控制住。”沈栖迟说,“如果控制住了,最好。如果控制不住,我们就开始转型。
不用等,现在就做准备——我帮你研究转型需要的训练方法,你一边控制体重,一边慢慢适应新的发力方式。”
这个思路让江浸月愣住了:“可以这样吗?”
“为什么不可以?”沈栖迟反问,“又不是非此即彼。我们可以两条腿走路,做好两手准备。”
他说得很轻松,但江浸月知道这背后的工作量有多大——他要研究她的训练数据,要查阅大量文献,要和教练、专家讨论,还要兼顾自己的训练。
“你会很累。”江浸月小声说。
“不累。”沈栖迟摇头,“帮你,我从来不觉得累。”
江浸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他。
沈栖迟任由她抱了一会儿,然后拍拍她的背:“先吃饭,然后冰敷。明天开始,我们一步一步来。”
“嗯。”
那顿饭,江浸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仔细咀嚼,感受食物的质地和味道。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吃饭不再是享受,而是任务——计算热量,控制营养,为了那个数字:53.1,然后52.9,然后52.5......
目标是回到51.5,但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吃完饭,沈栖迟帮她冰敷肩膀。冰袋很冷,但他的手很暖,小心翼翼地固定好位置,不时问她:“疼不疼?”“凉不凉?”
江浸月摇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沈栖迟。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紧抿,是专注时的表情。
这个少年,从她记事起就在她身边。陪她哭,陪她笑,陪她训练,陪她比赛。现在,又要陪她度过人生最大的难关。
“栖迟,”她轻声说,“谢谢你。”
沈栖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江浸月认真地说,“你对我好,不是义务,是情分。我记得的,每一分好都记得。”
沈栖迟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记得就好。以后要还的。”
“怎么还?”
“用一辈子的时间还。”沈栖迟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江浸月脸一热,低下头。沈栖迟也没有再说,转身收拾东西。
晚上九点,沈栖迟要走了。明天一早他还有训练,不能留太晚。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去吃早饭。”他在门口说,“按照新食谱。”
“你不用特意......”
“要的。”沈栖迟打断她,“开头最难,我陪着你。”
江浸月点点头:“好。”
“早点睡。”沈栖迟看着她,“别想太多。路要一步一步走,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
“知道了。”
沈栖迟离开了。江浸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栖迟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向她的窗口。
他朝她挥挥手。
江浸月也挥手,然后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很安静,但她的心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她拿出刘教练给的计划书,一页一页仔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不再只是冰冷的符号,而是可以攀登的阶梯。
发育关很难,转型很难,控制体重很难。
但再难,也要往前走。
因为有人在她身后,也在她身边。
她拿起笔,在计划书的第一页写下日期:1月15日。然后在
「第一步:明天开始,严格执行饮食计划。目标:一周内体重不增长。」
字写得有些抖,但很清晰。
合上计划书,江浸月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照片。奥运金牌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
她轻声说:“我不会放弃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训练局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晕,像黑夜里的星星。
而明天,又将是在汗水和坚持中,为梦想奋斗的新的一天。
这一次,不是为了金牌,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个在雪地里仰望她的人。
也为了不辜负,那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