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残柄的裂响在寂静中荡开,玄阳的手指悬在半空,金线未落,却已不再向前。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断裂的痕迹,也没有去触碰那根伴随他穿越无数劫难的旧物。他的神识早已沉入识海深处,落在那道被压制的“封神预言符”之上。它静静悬浮,如同沉眠,但方才那一瞬的共鸣,并非来自修复的进展,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回响——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弦外之音。
玄阳闭目,心念微转,以太极之意反照内里。他不再追寻符形的完整,而是追溯那些曾在他眼前浮现的画面:某位修士倒下的时间、一场雷劫降临的方位、一道山门开启的刹那……这些他曾视为天机显现的片段,此刻逐一回放,速度极缓,如同水流退去后裸露的河床,显出原本被掩盖的沟壑。
那位本应于子时陨落的修士,在符影中多活了三日。
一处断崖崩塌的时辰,比实际早了一个时辰。
还有那座本该封闭万年的古阵,符文中竟显示其门户曾在午时微启——可现实之中,无人察觉,也无灵力波动。
偏差极小,几乎可以忽略。若非他刚刚经历过魔神篡改符文的过程,若非他对“预知”的机制已有新的理解,这些细微错位便只会被当作天机模糊的正常现象。可现在,它们像沙粒嵌进眼睑,刺得人心生警觉。
混沌魔神从未强攻。它的手段从来不是撕裂天地,而是悄然替换真相。
让你看见你以为的“命定”,然后顺着那条路走下去,直到踏入深渊,还道是登临彼岸。
玄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掌心摊开的通天箓残页上。符纹仍在流转,光芒不稳,像是风中的灯焰。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危险不在战后余波,而在人心安之时。当所有人以为劫难已平,当秩序重建的喜悦弥漫四方,那些被悄悄植入的“伪真”便会悄然生根,长成下一劫的种子。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似有千钧压肩。并非伤势未愈,而是心绪沉重。他曾以为,只要符文能修,天机能正,便可护住洪荒一线清明。可如今看来,问题不在符是否破损,而在——你是否还能相信自己所见?
若连预知之符都可被无声扭曲,那过去的一切判断,又有多少是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
那一战中,是谁提供了关键情报?
是谁引导了阵法走向?
又是谁,在关键时刻传来了看似合理的推演?
他无法确定。也不敢轻易断言。
但他知道,不能等证据齐全才警醒。等到那时,或许一切早已不可挽回。
玄阳走出洞府,夜风扑面,带着焦土与新生草木混杂的气息。星河流转,大地静谧,远处山峦轮廓柔和,仿佛真的一片安宁。可他的感知却穿透表象,捕捉到灵气流动中的细碎紊乱——如同皮肤愈合后的暗瘀,表面完好,内里仍有滞塞。
他抬起手,指尖轻抚通天箓残页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尚未弥合的裂痕,正是当初被魔气侵蚀的位置。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符可载道,亦可藏诡。信之太深,反成盲眼。”
话音落下,他并未召人议事,也未传令警示。他知道,此刻若高声疾呼“我们都被骗了”,只会引发混乱。有人会不信,有人会恐慌,更有甚者,可能已被误导而不自知,反而将提醒视作扰乱秩序的异端。
他要做的,不是掀起风波,而是埋下一缕清醒。
指尖微动,一缕神念悄然离体,不带光芒,不引波动,只凝成一道无形无名的意念符。它没有具体指向,也不传递信息,只是蕴含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勿忘变数。
这符意如尘随风,无声融入天地法则的缝隙之中。它不会惊动任何人,也不会改变任何局势。但它存在。就像一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不知何时会被唤醒,只待某一刻,某个听符者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迟疑:这件事,真的如我所见吗?
这是他作为符道亲证者所能做的最后防线。
不在力敌,而在心防。
不在破局,而在防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