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以为,符必须成形于纸,落笔有声,才能承载大道之意。
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符,不在手中,而在人间;不在纸上,而在人心。那一扶,就是一道“护生符”;那一拍,就是一道“清心印”;那一递,就是一道“续命箓”。
符道的本质,不是改变他人的话语,而是唤醒他人本有的善念。
他缓缓闭上眼,尝试在心中默画一道最简单的符——清心符。
可刚勾勒出第一笔,识海便传来阻滞感。法力被封,连意念都无法凝聚成符纹。他试了三次,皆以失败告终。
睁开眼,他嘴角微扬。
不能画符,就不画了。
从第八日起,他不再刻意观察讲经,也不再记录偏差。他只是每日行走于灵山各处,看僧人劳作,看弟子诵经,看香客叩拜。他开始留意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个母亲抱着病儿跪在殿前祈福的眼神,一名老兵放下兵刃后茫然无措的手势,一个少年在听到“舍身成佛”时脸上闪过的恐惧。
他发现,多数人并非不信,而是太信。他们信到愿意毁掉自己,只为换取一句“你做得对”。
这才是最深的偏。
第二十日,他在藏经阁外遇见一名抄经的年轻僧人。那人手腕上有道旧伤,显然是自残所致。玄阳驻足片刻,轻声问:“为何伤己?”
僧人抬头,眼神清澈:“师父说,肉身是牢笼,痛感能助我脱离执念。”
“那你现在,还觉得痛吗?”玄阳问。
“痛。”僧人点头,“但我知道,那是我在进步。”
玄阳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若修行是为了不再感受,那与死何异?”
僧人怔住,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落,晕开一片。
玄阳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当夜,他坐在原处,拂尘横膝。月光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尘柄,仿佛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符。
他知道,三月封印不会提前解除,金刚的监视也不会放松。但他不再急于破局。
真正的道,从来不是靠符术强行扭转的。它生长于细微处,萌发于疑问中,成熟于一次次自我怀疑与重建之间。
他想起镇元子赠地书时所说:“符载万理,亦可载和。”
那时他以为,要用符去调和三教。
如今他懂了,和不在争辩之中,而在人心觉醒之时。
只要还有人能在疼痛中停下追问“这真的是对的吗”,那么哪怕他无法动用一丝法力,符道也不会真正熄灭。
拂尘静静躺着,尘尾忽然微微一颤。
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玄阳抬起头,望向灵山深处。
一道身影正从大殿方向走来,脚步稳健,手持锡杖,面容隐在月影之下。
那人走到广场中央,停下,目光直直落在玄阳身上。
玄阳缓缓起身,双手交叠于拂尘之上,静立不动。
来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