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钉在那孩子炭条划出的痕迹上。仓颉握着笔,墨尖悬在玉简上方,迟迟未落。
那线条歪斜扭曲,毫无章法可言,可每当炭尖触地,沙面便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玄阳闭目,通天箓在他识海中缓缓展开,如一张无形之网扫过四周。刹那间,他察觉到一丝异样——那孩子每画一笔,地下三尺处便有微弱黑气随之流转,如同被某种残存指令驱使,机械重复。
这不是感悟,是复刻。
他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符光没入沙地,顺着灵气残留的轨迹回溯。符痕如蛛丝般延伸,穿过街角碎石、枯井边缘,最终沉入城西一片荒芜之地。那里曾有一座祭坛,早已坍塌,只余断柱残碑埋于黄沙之下。而就在废墟深处,一块倒置的石板静静躺着,表面刻满反向符纹,边缘还缠绕着几缕灰黑色丝线,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根须,又像某种封印的锁链。
玄阳睁眼,眉心符纹一闪即逝。
“走。”他转身便行,脚步不急,却步步踏在气机节点之上。仓颉收起玉简快步跟上,心中疑问翻涌,却未出口。
师徒二人穿街而过,市井声渐起。铁匠铺前,炉火正旺,一名壮汉将新打的刀剑一一摆开,刃身上皆刻着古怪符号。那些纹路似曾相识,却又与九式简符截然不同——笔画断裂,阴阳错位,甚至有些地方以血混墨勾勒,留下暗褐色斑痕。
玄阳驻足,拂尘微扬,一缕清气掠过刀身。刹那间,刀锋嗡鸣,竟自行震颤起来,仿佛有东西在内里挣扎。仓颉脸色微变:“这……这是活符?”
“不是。”玄阳声音低沉,“是死符灌灵。”
他伸手轻抚其中一柄短匕,指腹刚触到刻痕,万灵拂尘忽然剧烈一抖。一股阴冷气息顺着手臂窜上肩头,像是有东西试图钻入经络。玄阳不动声色,体内太极真意流转,那股寒意瞬间凝滞,化作一缕黑烟自指尖逸出,消散于风中。
“有人把煞魂封进了符文里。”他说,“借他人之手传播,等符成阵,便可引动混乱。”
仓颉呼吸一紧:“可这些人家……并不知情。”
“正因不知情,才危险。”玄阳望向远处药铺门楣,那里贴着一张“驱邪符”,颜色泛青,边角卷曲。他缓步走近,抬手欲揭。
药铺老板急忙拦住:“道长不可!这是我请高人画的,专克夜啼鬼。”
玄阳不语,只将拂尘尾轻轻扫过符纸。刹那间,符面浮现一层薄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面孔,双眼空洞,嘴角咧开。老板见状,踉跄后退,脸色发白。
“这不是驱邪。”玄阳收回手,“是养鬼。”
夜幕降临,孤城陷入寂静。玄阳带着仓颉来到城北垃圾场。此处堆积着废弃草药渣、破陶罐和烧剩的符纸。他取出一撮淡金色粉末洒在地面,随后指尖燃起一簇微小火焰,投入堆中。
太极真火无声蔓延,不烧杂物,只焚符纸残片。随着火焰升腾,空中浮现出无数光影——那是被毁符文最后留下的印记。大部分是村民练习时的错符,歪斜杂乱,无甚异常。但每隔片刻,便会闪现一种相同的标记:三道折弯的线条环绕着一个眼状图案,线条走势诡异,像是某种仪式符号。
仓颉盯着那图案看了许久:“它出现在每张被焚烧的异常符纸上。”
“不止。”玄阳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一片焦黑残片,上面仍残留着半个暗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方荒原深处。”
仓颉低声问:“会不会是民间误传?有人模仿我们所授之符,自行修改?”
玄阳摇头。
他取出通天箓,将其平放于掌心,双手合拢,闭目凝神。片刻后,万千符影在他意识中浮现,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脉络图。九式简符如星点散布各地,温暖明亮;而在这张网络之中,数条漆黑细线悄然延伸,从孤城出发,一路向西,如同藤蔓吸食养分般汲取着符道之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黑线并非随机分布,而是精准连接了所有出现异常符文的地点,形成一个隐蔽的收集体系。
“这不是误传。”玄阳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是采集。”
仓颉怔住。
“他们知道我们教了什么,也知道哪些符最易流传、最容易被人信任使用。”玄阳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于是派人潜入市井,伪造符形,混入百姓生活。一旦有人照着画,哪怕一笔一划,都会成为他们获取符道本质的渠道。”
“目的呢?”仓颉忍不住问。
“还不清楚。”玄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清瘦剪影。他并未回头,只是缓缓说道:“但能系统性地篡改符律,还能将煞魂嵌入符中而不崩解……这种手段,绝非散修所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