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樊胜美就没闲下来过。
她开始开着车满上海跑着看场地。
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七点回来,中间不是在房子里转悠,就是在去下一套房子的路上。
手机里加了七八个中介,微信消息一天能刷几十条。
邱莹莹有天晚上回来,看见她瘫在沙发上。
“樊姐,你这是跑了几家啊?”
“今天看了六套房,爬了四栋楼,其中两栋还没电梯。”
邱莹莹张大嘴:“六套?你这也太拼了吧?”
“不拼不行。”樊胜美换了个姿势,“早点定下来,早点开工。”
关雎尔在旁边小声问:“樊姐,有看中的吗?”
“有两套还行。”樊胜美说。
“一套在静安寺那边,地段好,但贵,一个月两万八,还只是房租。
另一套在虹桥,便宜点,但离地铁远,绣娘们上下班不方便。”
曲筱绡后来也加入参谋,在群里发了一堆链接,全是她托人打听的房源。
“樊姐你看看这个!我朋友说这栋楼刚空出来,位置好,价格还能谈!”
“还有这个,在M50创意园,那边全是搞艺术的,氛围对路子!”
樊胜美一个一个点开看,有的确实不错,但价格也“不错”。
二十万启动资金,每一分都得算计着花。
跑了十来天,看了不下二十套房,最后定下来的是在静安寺附近一条小马路上。
不是临街的店面,是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楼,从一个小门进去,走楼梯上去。
房子以前是个设计工作室,刚搬走,格局还行,不用大改。
面积不大,八十来平,隔成两间,外面做接待和展示,里面做工作间。
采光不错,朝南,有两扇大窗户,下午阳光能铺满半个屋子。
租金一万八一个月,押一付三,一交就是七万二。
签合同那天,樊胜美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外面的车声。
中介在旁边等她签字。
她拿起笔,顿了一下,签了。
钱从卡里划走的时候,她看了眼余额,没吭声。
钱没了再挣,房子定下来,心里就踏实了。
接下来是装修。
说是装修,其实改动不大。
原来的墙是白的,不用重刷,就是有些地方脏了,找人来补了补。
灯光得换。
原来只有几根日光灯,她买了几个轨道射灯,自己画了位置,让工人装上。
接待区灯光暖一点,工作区亮一点,墙面打上光,挂衣服的地方再加两个小射灯。
最花钱的是绣架。
绣娘们用的绣架不能随便买,得是专用的那种,能调节高度和角度,绣大件的时候还得稳。
樊胜美跑了两个家具市场,最后在网上找到一家苏州的厂家,专门做这个的。
订了四张,加运费,小一万没了。
布料也得备。
开业之前,得先有一些现货。
她跑了两趟柯桥,那边是布料市场,什么都有。
真丝、提花缎、棉麻、香云纱,一家一家看过去,摸面料、比价格、砍价。
每次去都是早上五点起床,坐两个小时高铁,在市场里转一天,晚上再扛着大包小包回来。
邱莹莹有次帮她卸货,拎起一个袋子差点闪着腰。
“樊姐,你这买了多少啊?”
“不多,就这些。”
“这叫不多?”邱莹莹瞪大眼睛,“你一个人怎么扛回来的?”
“扛不动就拖着走。”樊胜美说,“习惯了。”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房租七万二,装修两万多,设备一万多,布料三万多,还有杂七杂八的注册费、办证费、中介费。
房子的问题解决好后,接下来就是找人。
绣娘的事,她之前就联系过。
一个姓周的苏绣师傅,四十多岁,在老家绣了一辈子,后来闺女在上海工作,她就跟着过来了。
但来了之后闲不住,想找活儿干,去那些厂里看过,流水线那种,计件工资,绣的都是粗活,她干不惯。
樊胜美跟她聊过几次,视频里看过她绣的东西,确实好。
还有一个姓李的湘绣师傅,四十出头,在老家带过徒弟,后来厂子倒闭了,出来打工。
在服装厂干过两年,受不了那个节奏,自己跑出来了。
樊胜美给她看了自己绣的东西,她二话没说,答应过来。
另外两个年轻点的,一个是从小跟家里学的,一个是在职业学校学的刺绣专业,毕业之后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在商场卖衣服。
樊胜美在直播里认识她们的,聊了几次,觉得人踏实,就都联系上了。
签约那天,四个人一起过来的。
周师傅第一个到的,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看就是老实人。
李师傅紧随其后,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也大,进来就四处打量。
“樊老板,你这地方不错啊!亮堂!”
樊胜美笑了笑:“还没收拾好,乱着呢。”
“不乱不乱,比我想的好多了。”李师傅转了一圈,“有窗户就好,以前在厂里干活,那窗户都没有,一天到晚开灯,人都闷坏了。”
两个年轻的也到了,一个叫小满,一个叫阿芳,都是二十七八岁,看着挺机灵。
五个人坐下来,樊胜美把合同拿出来,一份一份递过去。
“合同你们先看看,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几个人接过去,低头看。
周师傅看得仔细,一页一页翻,时不时点点头。
李师傅看得快,翻完就放下。两个年轻的凑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
樊胜美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十来分钟,周师傅抬起头。
“樊老板,这个待遇…”
“你说。”
“是不是有点高了?”周师傅看着她,“我之前打听过,外面绣娘也就三千,你给四千,还交社保,这…”
樊胜美笑了。
“周师傅,你们都是手艺人。我开工作室,靠的就是你们的手艺。
待遇给低了,留不住人。给高了,我得想办法挣回来。”
她顿了顿。
“咱们这是刚开始,不是谁压榨谁。活儿干好了,大家一起挣钱。
干不好,我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待遇我往高了给,但活儿你们也得往好了做。”
周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师傅在旁边接话:
“樊老板,你这话实在。我就喜欢实在人。这合同我签了。”
她拿起笔,刷刷刷签了。
两个年轻的也签了。
周师傅最后一个签,签完把合同递回来,看着樊胜美。
“樊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来上海之前,闺女就说了,妈你别干了,在家待着就行,我养你。
我不乐意,我想着自己还能干,干点啥不好。”
她顿了顿。
“可找了几个月,那些地方我都看不上。
不是钱少,是那活儿干着没意思。绣花绣了一辈子,最后去那种流水线上绣商标?我不甘心。”
她看着樊胜美。
“你这里,我看着踏实。活儿好,人也好。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樊胜美点点头。
“周师傅,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签完合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师傅问什么时候开工,樊胜美说再等几天,等东西都齐了。
小满和阿芳问能不能先来帮忙收拾,樊胜美说不用,让她们好好休息几天,来了有得忙。
送走几个人,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工作间里。
四张绣架还没到,但位置已经划好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外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