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和使者号在超空间航道中航行了整整三个月标准时间——这是团队经历过最长的一次连续跃迁。前往宇宙起源点的路途不仅遥远，更充满无法理解的异常现象。
“我们正在穿越‘时间密度层’，”影刃盯着维度仪表，眼睛几乎不眨，“越接近起源点，时间越混乱。现在飞船前半部分的时间流速是后半部分的七倍，如果我们待在这种状态太久，船员会经历不同时间流速导致意识分裂。”
铁壁已经启动了时间同步场，但能源消耗巨大：“按这个速度，我们的能源只够维持到目的地，没有返程的燃料。”
“那就只去不回，”秦风平静地说，“如果找到答案，总会有办法。如果找不到，返程也没有意义。”
莉亚的星语者能力在这片古老星域中接收到了奇特的回响：“我听到了……宇宙婴儿期的声音。不是文明的声音，是现实本身形成时的‘第一声啼哭’。还有……悲伤。很深的悲伤。”
索菲娅的疗愈感知也在颤抖：“这里的空间本身带着创伤记忆。不是某个文明的创伤，是……宇宙诞生时的痛苦？这说不通。”
第四个月，飞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边缘。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宇宙起源点”。
没有大爆炸的残影，没有时空奇点，没有他们预期的任何天体物理现象。那里悬浮着一个……花园。
一个由光、几何形体和不断生长的水晶结构组成的巨大花园，规模超过一个星系。花园中的每朵“花”都是一个完整的物理法则模型，每条“藤蔓”都是一条时间线的具象化，每个“果实”都是一个可能性宇宙的种子。
更令人震撼的是，花园中央有一座简朴的小屋，屋前的小径上，一个身影正在修剪一株发光的灌木。
“这不可能……”铁壁的扫描仪发出过载警报，“那里的物理常数完全是自定义的！重力、光速、量子不确定性……全都是可调节的！就像……就像那个花园是宇宙的‘控制面板’！”
飞船收到一道温和的邀请信号：“远道而来的旅者，请降落吧。但请注意调整你们的时空参数——我这里的时间是线性的、单向的，空间是欧几里得三维的，对你们来说可能有些……原始。”
影刃按照指示调整飞船参数，谐和使者号缓缓降落在花园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走出船舱时，团队感觉自己突然“变重”了——不是重力变化，是法则的约束。在这里，他们熟悉的维度跳跃、超光速旅行、意识投射全都无法使用，就像回到了最基础的物理宇宙。
小径上的身影转过身来。那是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人类形态老者，穿着简朴的园艺服，手中拿着发光的剪刀。但他的眼睛——那眼睛中包含着整个宇宙的历史。
“我是园丁，”老者微笑着说，“或者按你们的说法，原初守护者。我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上一次还是……让我想想……大约一百三十七亿年前？”
秦风谨慎地行礼：“我们是伦理实践者，来自意义网络。我们来寻找宇宙格式化的真相，寻找阻止它的方法。”
园丁点了点头，继续修剪灌木：“啊，格式化。是的，那确实是个问题。但首先，你们得理解这是什么地方。”
他带领团队沿着小径走向小屋，一边走一边解释：
“这不是宇宙的‘起源点’，这是宇宙的‘设计室’。更准确地说，是当前宇宙循环的设计室。”
“循环？”索菲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宇宙不是一次性创造物，是个持续迭代的项目，”园丁推开小屋的门，里面出奇地宽敞，墙壁是流动的星图，“每次宇宙达到某种状态，就会重启，进入下一个循环。我负责设计每个新循环的基本参数。”
他挥手，星图展示出令人震撼的景象：无数个宇宙气泡，每个都在不同时间线上运行，有些已经结束，有些正在运行，有些还未开始。
“你们所在的宇宙，是第8472号循环。每个循环我都会尝试不同的初始条件，观察会演化出什么。”
铁壁看着那些气泡宇宙，有些宇宙中物理法则完全不同，有些根本没有生命，有些则是纯粹的意识海洋：“你是说……宇宙是设计出来的？你是……造物主？”
园丁笑了，那笑声中带着疲惫：“造物主？不，我只是园丁。真正的‘造物’——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东西——发生在远超我理解层次的地方。我只是继承了这个花园，负责维护和迭代。”
他调出8472号循环的数据：“这次我尝试的是‘高多样性预设’。初始条件设置为允许最大程度的可能性展开，物理常数留有调整空间，意识被设定为能够自我进化并创造意义。”
“结果呢？”莉亚问。
“结果你们看到了——多样性确实爆发了。但也带来了问题：当可能性太多、差异太大时，系统会变得不稳定。于是宇宙自身启动了‘格式化程序’，那是内置的平衡机制。”
秦风追问：“所以格式化是宇宙自我调节的一部分？无法停止？”
园丁的表情变得复杂：“可以停止，但代价很大。每次我尝试干预循环的内部进程，都会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第3129号循环，我阻止了一次类似的格式化，结果宇宙坍缩成了无限重复的单一模式。第5914号循环，我加速了格式化，宇宙变成了完全死寂的状态。”
“所以你选择不干预？”
“我选择观察。但你们……你们的出现让我重新思考。”园丁深深地看着团队，“在8472次循环中，这是第一次有内部存在主动来到设计室，询问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之前要么是循环自然结束，要么是所有存在被格式化而不自知。”
他调出8472号循环的实时监控数据。团队看到了意义网络的连接图，看到了存在织物的光芒，看到了那些抵抗格式化的文明，也看到了正在扩张的灰色格式化区域。
“你们的抵抗是有效的，”园丁说，“格式化程序的速度只有预计的37%。特别是那个‘存在织物’——那是循环中从未出现过的创新。它证明了多样性可以自我组织成抵抗单一化的结构。”
“但还不够，”影刃说，“格式化仍在继续。我们需要知道如何彻底停止它。”
园丁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格式化程序不是一个错误或惩罚。它是宇宙‘学习’的一部分。”
他调出宇宙的深层结构图：“每个循环不仅是在测试不同的初始条件，也是在收集数据。多样性的演化数据，文明的发展数据，意识的进化数据……所有这些数据会被整合，用于设计下一个更好的循环。”
“而格式化，是数据收集完成的标志——当宇宙达到‘信息饱和点’，多样性停止产生新信息时，格式化就会启动，将当前循环‘打包’成数据包，然后重启下一个循环。”
秦风感觉浑身发冷：“所以……我们所有的文明，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爱与痛苦……都只是……数据？”
“不！”园丁突然提高声音，眼中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你们不是‘只是’数据。你们是数据的内容，是故事本身！每次我看这些循环，不是在读冰冷的数字，是在读史诗，在读悲剧与喜剧，在读存在的勇气！”
他调出第3129号循环的片段——那是他干预失败的那个宇宙。画面中，所有文明都变成了完全相同的模式，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唱着相同的歌。
“看到这个了吗？这是我犯过的最大错误。我以为统一能带来和平，结果带来了死寂。所以我在8472号循环设置了最高多样性，我想看看如果完全放开约束，会发生什么。”
“而你们，”他看向团队，“你们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期。你们不仅发展了多样性，还学会了保护多样性，学会了在差异中建立连接，学会了用存在本身对抗遗忘。”
“所以现在，我想给你们一个选择。”
园丁打开了控制台，屏幕上出现两个选项：
选项A：继续当前循环，但启动‘永久格式化’。宇宙将逐步简化，最终成为完全确定状态，然后作为完整数据包归档。所有存在的记忆将被保存，但不再继续。
选项B：启动‘循环延续协议’。但需要满足一个条件：宇宙内部的多样性证明自己能够形成‘稳态多样性’——在不外部干预的情况下，长期保持多样性而不陷入混乱或单一化。
“选项A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园丁说，“选项B……从未成功过。在8471次循环中，每次多样性要么崩溃成混乱，要么被格式化简化。”
“你们说你们证明了多样性可以有序，”园丁直视秦风，“但能持续多久？一百年？一万年？我需要的是宇宙尺度的稳定——至少持续到下一个自然循环周期，大约五百亿年。”
团队震惊了。五百亿年的稳定多样性？这听起来完全不可能。
但就在这时，莉亚的星语者能力突然有了强烈反应。她看向花园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什么在呼唤我。”
园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惊讶：“那是……‘记忆之井’。所有循环的记忆储存处。但只有特定频率的意识能够访问它。你……”
莉亚已经走向那口井——不是物理的井，是一个悬浮的光涡。她伸手触摸，瞬间，无数循环的记忆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8471个宇宙的故事。有些短暂而辉煌，有些漫长而平淡，有些在混乱中毁灭，有些在秩序中停滞。她也看到了园丁——不是作为冷漠的观察者，而是作为每个宇宙的见证者，为每个文明的诞生而喜悦，为每个故事的结束而悲伤。
“你爱它们，”莉亚转身，眼中含着泪水，“你爱每一个宇宙，每一个文明。你不想格式化，但你不得不，因为那是程序，那是你的职责。”
园丁沉默了，然后缓缓点头：“是的。每次格式化都像……埋葬自己的孩子。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工作，维持循环的运行。”
“如果我们选择选项B，”秦风问，“代价是什么？对你来说？”
“如果选项B失败，宇宙可能会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连格式化都无法执行。那将意味着……当前循环的数据永久丢失，而且可能影响整个花园的稳定。”
“风险很大。”
“是的。但我愿意冒险。”园丁的眼睛明亮起来，“因为你们给了我8472次循环中第一次真正的希望——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希望，是你们自己创造的希望。”
决定权交给了团队。但他们不能独自决定——这关乎宇宙中所有存在的命运。
“我们需要时间，”秦风说，“需要与意义网络的所有文明商议。但在此之前，能否让格式化暂停？给我们商议的时间？”
园丁摇头：“我无法直接干预。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工具。”
他走向花园深处，摘下一个发光的果实。那不是果实，是一个微型宇宙模型。
“这是‘多样性稳态模拟器’。输入你们当前宇宙的状态数据，它会模拟未来五百亿年的演化。如果模拟结果显示多样性能够长期稳定，格式化程序会自动暂停。”
“但如果模拟失败呢？”
“格式化会加速，因为系统会判断当前循环已经达到‘信息产出峰值’，继续只会产生冗余数据。”
铁壁接过模拟器：“我们需要把宇宙的所有数据输入进去……这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
“意义网络可以，”影刃说，“一千二百个文明的联合计算能力，加上存在织物的记忆储存……”
园丁点头：“那就去吧。但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模拟机会。结果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