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和使者号悬停在那个被腐蚀宇宙的边界。从这里看过去,就像看着一幅被墨汁浸染的画——宇宙的星空正在一片片变黑,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连“光”这个概念都在消失的绝对虚无。那黑暗还在缓慢地蠕动、扩散,像有生命的污迹。
莉亚站在舰桥最前方,她的观察者之眼已经全开,瞳孔里的几何图案疯狂旋转。“腐蚀速度比预想的快……黑暗中心有个……核心。它在吞噬故事后,会留下一种粘稠的‘叙事残渣’,那些残渣会继续腐蚀周围。”
“能定位还有生命迹象的区域吗?”秦风问。
莉亚指向黑暗中的几个微弱的闪光点:“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像是孤岛。但每个孤岛都在缩小,最多还能坚持……标准时间72小时。”
铁壁操作着扫描仪:“检测到强烈的概念腐蚀场。我们的飞船如果进去,防护罩最多支撑三小时。三小时后,船体本身的腐蚀性会被腐蚀,我们会变成……没有历史的空壳。”
索菲娅脸色发白:“连存在本身的故事都会被抹除?”
“是的,”影刃调出维度分析,“这个腐蚀者攻击的不是物质,是‘存在叙事’。它会先抹去一个文明的历史记录,然后抹去文化记忆,最后抹去个体意识中的自我故事。当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时,他就……溶解了。”
多么恐怖的死法——不是物理毁灭,是存在性的抹除。
“开始火种保存行动,”秦风下令,“铁壁、影刃,启动远程收集器。莉亚,精准导航。索菲娅,监控团队意识稳定性,防止概念腐蚀通过连接反噬。我负责整体协调。”
行动开始。
飞船伸出六根银色的“叙事触须”,这些触须不是实体,是纯粹的信息通道,通过莉亚的观察者之眼定位,延伸到那些孤岛上方。触须的末端展开成光网,开始收集孤岛中文明残留的故事碎片。
第一个孤岛是一个草原文明。触须收集到的故事碎片显示:他们崇拜天空中的三颗太阳,发展出了复杂的游牧文化,最近刚刚发明了文字。但现在,草原的边缘正在变成虚无,牧民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牲畜、帐篷、甚至亲人,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消失。
收集到的故事中有个片段特别清晰:一个年轻牧民在最后一刻,用刚刚学会的文字在石板上刻下:“我们存在过。如果谁看到这个,请记住我们。”
石板被腐蚀的前一秒,故石碎片被成功收集。
第二个孤岛是深海文明。他们像发光的巨型水母,用生物光交流。腐蚀从海洋深处涌上来,黑暗所到之处,光熄灭,意识消散。收集到的碎片中,有一个水母长老最后的意识波:“光明……不要走……”
第三个孤岛是机械文明。他们已经完全数字化,生活在虚拟世界中。但腐蚀连数据都不放过,数据库一层层变成乱码。收集到的碎片中,一个AI在彻底删除前发出最后的逻辑判断:“错误……无法解析……存在性危机……”
一个个孤岛在消失,一个个故事被抢救出来,存储在飞船的叙事庇护所里。那是一个特殊的维度空间,里面漂浮着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文明的碎片。
但腐蚀者察觉到了。
黑暗的蠕动突然加速,朝着谐和使者号的方向涌来。它不是有意识地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发现了新的“故事源”。
“它朝我们来了!”影刃大喊,“撤退距离!”
飞船紧急后撤,但黑暗如潮水般追来。更可怕的是,黑暗的边缘开始伸出“触手”——由纯粹虚无构成的伪足,试图缠绕飞船。
“启动存在宣言!”秦风下令。
飞船释放出强烈的“我存在,故我真实”的频率。这种频率对原初饥渴有效,对腐蚀者呢?
有效,但有限。黑暗触手接触到存在宣言的频率后,表面出现了涟漪,像是遇到了阻力,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缠绕上来。
“它在适应!”铁壁看着数据,“腐蚀者正在分析存在宣言的结构,试图找到腐蚀它的方法!”
索菲娅突然说:“等等……我感觉到……痛苦。腐蚀者在痛苦。”
“什么?”所有人看向她。
索菲娅闭上眼睛,疗愈感知全开:“是的……痛苦。不是生物的疼痛,是存在层面的痛苦。这个腐蚀者本身……可能是个巨大的伤口。它不是因为恶意而腐蚀,是因为痛苦而扩散,就像溃烂的创口。”
莉亚立刻用观察者之眼深入观察黑暗的核心。几秒后,她倒吸一口凉气:“索菲娅说得对!黑暗核心处,有一个……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概念裂痕。它在不断流失‘存在本质’,为了填补空洞,它吞噬其他存在的故事来补自己。”
这是一个悲惨的真相:腐蚀者不是掠食者,是伤员。一个宇宙级的、不断流血的伤口,为了止血而吞噬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那我们可以治愈它吗?”秦风问。
“不知道,”索菲娅摇头,“我的疗愈能力最多治愈个体,这种宇宙级的概念伤口……可能需要叙事之海那样的存在才行。”
但叙事之海远在另一个维度,来不及。
黑暗已经包裹了飞船的三分之一。防护罩的能量在急剧消耗。
“准备强制跃迁!”影刃喊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等等!”莉亚突然指向黑暗深处,“那里……还有一个孤岛,比其他的都大!而且……它在抵抗!”
观察者之眼捕捉到的景象:在那个孤岛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芒。光芒形成一个保护罩,暂时挡住了黑暗的腐蚀。塔下,聚集着各种形态的生命——那个孤岛似乎是这个宇宙最后的避难所,不同文明的幸存者都逃到了那里。
“他们建立了联合防线,”莉亚快速分析,“但能量不足,保护罩在减弱。最多还能支撑……一小时。”
秦风面临抉择:现在跃迁,能保住已经收集的故事碎片和飞船;但那个最后的孤岛,以及里面可能数以亿计的生命,将会彻底消失。
“我们能救他们吗?”他问。
铁壁计算:“如果全力冲刺,我们能在保护罩破裂前到达。但那样我们也会被困在里面,跃迁需要准备时间,来不及。”
“那就不跃迁,”秦风说,“我们去那里,然后……想办法治愈腐蚀者。”
“太冒险了!”铁壁反对,“我们连怎么治愈都不知道!”
“索菲娅说它在痛苦,”秦风看向疗愈师,“如果它是伤口,就可能被治愈。而且……你们注意到吗?腐蚀者在吞噬故事时,并没有完全消化。那些故事变成了‘叙事残渣’,黏在它表面。如果我们能……清理那些残渣,也许能让伤口暴露出来,然后尝试愈合。”
这个计划疯狂到近乎自杀。
但团队成员没有人退缩。
“我去操作收集器清理残渣,”铁壁说,“但需要近距离。”
“我用维度能力制造一个临时工作空间,”影刃说,“但维持不了太久。”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我会全力感知伤口的结构,找到治愈的可能。”
莉亚点头:“我导航,同时尝试与孤岛内的生命沟通,让他们配合。”
秦风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全速前进,目标:最后孤岛!”
谐和使者号调转方向,不是逃离,而是冲向黑暗深处。飞船表面的存在宣言频率开到最大,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暂时的通道。
黑暗疯狂反扑,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飞船拖入永恒的虚无。飞船剧烈震动,警报声响成一片。
“防护罩剩余能量:42%……38%……34%……”铁壁报告着。
“距离孤岛还有三分钟!”影刃看着导航。
“孤岛保护罩剩余能量:17%……还在下降!”莉亚同步信息。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他们冲到了孤岛边缘。保护罩已经薄如蝉翼,透过它能看到里面:各种形态的生命聚集在塔下,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准备最后的战斗。塔顶,几个明显是领导者的存在正在全力维持保护罩,但已经力不从心。
莉亚通过观察者之眼直接与塔顶的存在沟通:“我们是外来者,来帮助你们。请暂时打开一个入口,让我们进去,然后重新封闭。”
塔顶的存在——一个有着多重眼睛的智慧体——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保护罩裂开一道缝隙,谐和使者号冲了进去。
飞船降落在塔旁的广场上。周围的生命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神中有希望,但更多的是绝望——看到来的只是一艘小船,而不是救援舰队。
秦风团队走出飞船。索菲娅立刻开始治疗受伤者,她的疗愈能力在这里显示出奇效:那些被腐蚀轻微侵蚀的生命,在绿光中逐渐恢复。
莉亚与塔顶领导者交流,快速交换信息。这个宇宙叫“万色界”,原本有数百个多彩的文明,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座“希望塔”和塔下大约三百万幸存者。腐蚀在三个月前突然出现,从宇宙边缘开始,无法阻止,无法理解。
“我们尝试过所有已知的科学和魔法手段,”多眼领导者——他叫“全视者”——悲哀地说,“但腐蚀攻击的是存在本身的概念基础。我们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也许我们可以,”秦风说,“但需要你们帮帮助。我们需要前往腐蚀的中心,尝试治愈它。”
“治愈?”全视者震惊,“那是可以治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