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没有看王龙,目光坦然迎向三位长辈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罗霞的啜泣:
“爸,二叔,三叔,这事,我和王龙商量过了。”他刻意加重了“商量”二字,将王龙从被审判的位置上稍稍拉了出来。“王龙不是不想管孩子,他有他的难处。”
罗华平喉咙里又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显然对这个开场白极其不满。罗东平更是“啪”地一声把旱烟袋磕在桌角,火星四溅,脸色铁青地就要发作。
罗明赶在二叔爆发前,语速加快,语气却依旧沉稳:“王龙老家那边,亲戚朋友,到现在都不知道霞霞之前有过孩子,更不知道涛涛的事!这要是突然把孩子带回去,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霞霞以后在那边怎么做人?孩子又怎么抬头?寄人篱下的日子,就算吃穿不愁,心里能好受吗?那跟在郭家,又有多大区别?”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罗东平即将爆发的怒火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心疼外孙,但也知道罗明说的是实情。农村的闲言碎语,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罗华平浑浊的眼睛里怒火稍熄,多了一丝复杂的思量。罗南平抱着胳膊的手也放了下来。
“所以,”罗明见气氛稍缓,立刻抛出核心方案,“我和王龙商量定的是:王龙和霞霞,出钱!涛涛这孩子,就留在洋河,留在二叔二婶身边抚养!”
“什么?!”罗东平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留给我?我……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我还拉扯个孩子?我……”他看向罗霞,又看看王龙,脸上是震惊、委屈和一种被强加负担的愤怒。
“二叔!”罗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压下了罗东平的激动,“您先听我说完!”他目光扫过罗东平,又看向角落里的罗梅和罗红,“二叔,您才五十出头,身体也还硬朗,怎么就不能拉扯个孩子了?涛涛过了年就四岁了,不是吃奶的娃娃!再说,梅梅和红红都在家,也能搭把手!”
他特意转向罗梅和罗红:“梅梅,红红,大哥知道这事对你们俩可能不太公平,好像家里偏帮你们大姐了。但你们想想,涛涛是你们亲外甥,从小没了爹,又在郭家遭了那么大的罪。咱们老罗家,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个着落吗?这不是偏帮谁,这是救命!是给咱们罗家积德!”
罗梅和罗红被点名,慌忙抬起头。罗梅看着父亲痛苦的脸,又看看大姐哭肿的眼睛,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大哥,我没意见……涛涛……太可怜了。”罗红也怯生生地跟着点头:“嗯,我也没意见,能帮大姐分担点……是应该的。”
罗明点点头,目光重新锁定罗东平,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性:“二叔,您和二婶,一辈子没个儿子。现在涛涛回来了,户口就落在您名下!年后您就去给他上户口,名字也改过来,跟着您姓罗!以后,他就是您二老的亲孙子!您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等他长大了,成家立业了,给您二老养老送终!这不比什么都强?不比指望闺女嫁出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强?”
“养老送终”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罗东平的心坎上!这是他心底最隐秘、也最沉重的痛!没有儿子,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和心病,也是他在村里总觉得矮人一头的根源。如今,罗明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尘封多年的渴望!一个能继承香火、给他摔盆打幡的“孙子”!
罗东平脸上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动。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苗凤(罗明母亲)也忍不住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儿子,又看看呆住的罗东平,似乎明白了什么。
罗南平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羡慕和思索。罗华平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平息了,歪斜的眼睛里,愤怒被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
“至于霞霞,”罗明最后转向一直低头哭泣的妹妹,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你也别对王龙有什么怨言。他有他的难处,能做到这一步,出钱出力,已经不容易了。你想孩子了,就勤点回来看看。火车票钱,大哥给你出!只要你身体养好了,孩子在这儿,健健康康、堂堂正正地长大,不比什么都强?你还年轻,和王龙好好过,把肚子里的这个也平平安安生下来,这才是长远!”
罗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大哥,又看看身边沉默的王龙,再看看仿佛被定住了、眼神剧烈变幻的父亲罗东平。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更咽,用力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在巨大悲恸和现实夹缝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堂屋里陷入了长久的、诡异的寂静。只有灯丝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罗东平佝偻着背,缓缓地坐回了凳子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曾无数次挥舞锄头、却注定无人继承的手。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沾满泥土的裤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
罗明看着二叔无声的恸哭,看着父亲和三叔复杂的沉默,看着王龙如释重负又带着羞愧的表情,看着妹妹认命的泪水,看着两个堂妹忐忑不安的眼神。
他知道,这个艰难的决定,这个将孩子未来与二叔养老问题捆绑在一起的方案,虽然充满了现实的无奈和算计,但终究是尘埃落定了。它堵住了三兄弟的怒火,给了王龙一个台阶,给了罗霞一个念想,更在二叔绝望的心田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哪怕这种子带着沉重的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事情,就这么定了。涛涛,以后就跟着二叔二婶,姓罗!王龙和霞霞,按时寄生活费回来。梅梅红红,多帮衬着点。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