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在忙碌的缝隙里,在蒸腾的热气中,在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里,一点点浓郁起来。虽然堂屋角落轮椅上的身影依旧沉重,虽然二叔家那边的愁云尚未完全散去,但属于罗明这个小家的、平凡而坚韧的生活节奏,仍在顽强地向前滚动。
清晨,罗明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的。零星的“二踢脚”炸响在村子上空,宣告着除夕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混杂着硝烟味和食物香气的特殊氛围。
李秀云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忙开了。大铁锅里炖着昨天就酱好的猪头肉和肘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案板上堆满了处理好的鸡鸭鱼肉,还有炸好的丸子、麻叶、藕合。这是农家一年到头最丰盛的时刻。
罗明起身,照例先伺候父亲。
今天,他特意给父亲换上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罩衣。
老人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多了点神采。
罗亮也难得没赖床,爬起来帮着贴春联、挂灯笼。红彤彤的纸,金灿灿的字,贴在斑驳的门框上,挂在屋檐下,瞬间点亮了灰扑扑的院落,驱散了冬日的萧索。
罗欣兴奋地围着小叔转,小浩也被这红火的气氛感染,在竹车里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
苗凤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子孙子们忙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午饭简单对付了一口,真正的重头戏是年夜饭。下午,李秀云几乎长在了灶台边。煎炒烹炸,锅勺叮当。罗明打下手,烧火、递东西、收拾。堂屋里的大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摆上了平时舍不得用的细瓷碗碟。
暮色四合时,年夜饭的序幕拉开。先是祭祖。
罗明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摆好香炉烛台,供上几样简单的菜肴和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他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然后退后一步,带着罗亮、罗欣,对着祖宗牌位深深鞠躬。
火光跳跃,映着牌位上模糊的名字,也映着罗明沉静而肃穆的脸。他在心里默默念着:祖宗保佑,保佑爹娘身体少些痛苦,保佑孩子们平安长大,保佑这个家……熬过所有难关。
祭祖完毕,真正的年夜饭才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菜:颤巍巍的红烧肘子,油亮亮的整鸡,香气扑鼻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炸得金黄酥脆的藕合丸子,自家灌的香肠,爽口的凉拌菜,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平日里难以想象的丰盛。
罗明把父亲的轮椅推到桌边,调整好位置。苗凤坐在主位。李秀云给每个人倒上一点自家酿的米酒,连罗欣也得了一小杯甜甜的米酒汤。罗亮早就馋得不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肘子。
“过年了!都动筷子!”罗明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过年好!”
“爸,妈,过年好!”
“爷爷奶奶过年好!”
祝福声此起彼伏。筷子飞舞,欢声笑语充满了小小的堂屋。肘子软烂入味,入口即化;鸡肉鲜嫩;鱼肉细滑。罗亮吃得满嘴流油,罗欣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小脸蛋鼓鼓囊囊。苗凤给老伴罗华平夹了些软烂的肉和菜,小心地喂到他嘴里。老人咀嚼得很慢,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罗明看着眼前这一幕:母亲眼角的皱纹舒展着,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温暖的光,妻子忙前忙后脸上带着红晕,弟妹们吃得香甜,孩子们无忧无虑。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桌上饭菜的热气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烟火人间图景。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微甜的米酒。酒意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肺腑。心头那些沉甸甸的忧虑——关于二叔家的负担,关于王龙和霞霞的未来,关于涛涛那孩子未知的康复之路,关于年后可能的种种风波——在这一刻,被这团圆的温暖和食物的丰足暂时熨帖了下去。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远处似乎有人家放起了烟花,短暂的光亮划过墨蓝色的夜空。新的一年,裹挟着希望与挑战,就在这人间烟火的喧嚣与温暖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