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圆满(2 / 2)

沈梦雨想说“无事”,喉咙却像被寒痰堵住,只发出细碎的喘息。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她看见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眼窝深陷,鬓发枯槁,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明媚的模样?倒像是那日灵堂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幡。

再次睁眼时,已是深夜。帐顶悬着的珍珠灯影影绰绰,药味从鼻尖漫进肺腑,苦得她眼眶发酸。萧景琰坐在床边,玄色常服的袖口沾着药渍,见她醒了,忙执起她的手:“太医说你是悲恸过度,郁结于心,得好好将养。”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力气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送葬那日的景象——灵柩入土时,兄长们捧起第一抔黄土,父亲常去的茶肆老板哭着说“再也没人来喝我这粗茶了”,连街角卖糖画的老汉,都举着个歪歪扭扭的凤凰糖,说“忠国公最疼小女儿,总买这个”。

原来父亲的好,早已刻在江都的角角落落,独独她这个做女儿的,总以为他给的疼爱,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娇惯。

“水……”她终于挤出个沙哑的字。

萧景琰亲自端来温水,用银匙一点点喂她。水流过喉咙时,她忽然想起父亲也这样喂过她。那年她染了风寒,父亲守在床边三日三夜,也是这样一勺勺喂药,还编些运河上的趣闻逗她,说水匪见了他船上的“沈”字旗,吓得掉了刀鞘。

想到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药味滚进嘴角,苦得她浑身发颤。

迷迷糊糊又睡去,梦里竟是幼时情景。她坐在父亲肩头逛灯会,手里举着兔子灯,父亲的笑声震得她耳朵发痒。忽然一阵风来,兔子灯灭了,她吓得大哭,父亲把她搂进怀里,粗粝的手掌拍着她后背:“不怕,爹给你做个更好的。”可转瞬间,怀里的温暖变成冰冷的棺木,她拼命喊“爹爹”,却只听见自己的哭声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打转。

“梦雨,醒醒。”萧景琰的声音穿透梦境,带着暖意。他用温热的帕子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做噩梦了?”

她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我再也没爹爹了……”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她强撑的镇定。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出殡时压抑的啜泣,是彻骨的、带着惶恐的恸哭。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他说“听话”时的执拗,想起他藏在锦盒里的地契和字条——原来那些被她当作寻常的疼爱,都是父亲用性命在为她铺路。

萧景琰将她揽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浸透衣襟。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响,像极了父亲从前在书房翻书的声音。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一个丢失了珍宝的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

哭到力竭时,沈梦雨渐渐昏睡过去。萧景琰看着她苍白的睡颜,拿起枕边那只锦盒,指尖拂过盒面的翡翠牡丹。他想起沈长风生前找他喝酒,老岳父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眶说:“王爷,小女看着娇,心却软。往后若她受了委屈,您多担待些……”

那时他只当是长辈的絮叨,如今才懂,那是一个父亲把心尖子上的人,郑重托付时的千叮万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