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真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屋内简朴甚至堪称寒酸的布置,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亲自从珍儿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身边用的东西也该精致些才好。这是今年新进贡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最是养人,王爷前儿个才赏了我一斛,我瞧着与妹妹的气质正相配,便拿来给妹妹镶首饰或缀在衣裳上玩吧。”
她将木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数十颗光泽莹润的珍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这份“礼物”,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炫耀,更是提醒——提醒何清沅,即便一时得宠,她所拥有的恩赏,也不过是苏容真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甚至能随意施舍的东西。
何清沅目光在那斛东珠上停留一瞬,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如此贵重之物,妾身愧不敢当。娘娘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妹妹这是跟我见外了?”苏容真轻笑一声,强行将木盒塞到何清沅身边的侍女诗兰手中,随即上前一步,看似亲昵地欲挽何清沅的手,实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也是,妹妹出身清贵,想必看不上这些俗物。太史令何大人掌观测天文、编修史书,清正廉洁,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王府深苑,可不比清静的观星台,波谲云诡,一步行差踏错,摔碎了倒是小事,只怕……还会带累家人清名。”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尖锐的护甲,几乎要掐进何清沅的手臂肌肤。话语中的威胁,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清晰地舔舐过何清沅的耳膜。
何清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抽回了手,垂眸道:“娘娘教诲的是,妾身谨记。”
苏容真满意地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故作姿态地环视四周,叹道:“这竹影轩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些,夏日里竹子招蚊虫,冬天又阴寒。妹妹如今正得宠,怎不向王爷求一处更敞亮舒适的院子?哦,瞧我这话说的,妹妹淡泊名利,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这恩宠啊,就像这天上的流星,看着耀眼,却不知能亮多久,妹妹说是不是?”
她笑吟吟地看着何清沅,每一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刀子,精准地戳向何清沅的出身、现状和未来。
何清沅始终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只是重复道:“妾身觉得这里很好,多谢侧妃娘娘关怀。”
苏容真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目的已然达到,便又假意关怀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大队人马离去,环佩之声渐行渐远,留下一室奢靡的香气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直到那喧哗彻底消失,何清沅才缓缓抬起头。
她走到窗前,看着苏容真远去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方才被苏容真掐过的手臂隐隐作痛。那斛被强行留下的东珠在桌上散发着冰冷虚伪的光泽,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出身和此刻的“恩宠”。
她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胸腔里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灼烧,那是屈辱,是愤怒,更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曾经的她,只愿偏安一隅,观星测象,不求荣华,不争恩宠。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苏容真今日的羞辱,明晃晃的威胁,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退让和隐忍,只会让人变本加厉地践踏!甚至连远在宫外、清白为官的父亲,都可能因她而受到牵连。
她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痕,目光却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冰冷,如同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
苏容真……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你不是仗着家世权势吗?你不是视恩宠如命吗?
好,很好。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谁能将这江都王府的天,彻底握在手中!
何清沅转身,对侍立一旁、面露担忧的诗兰低声道:“把这斛珠子收起来,锁进库房最底层。”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