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身旁侍从轻声的呼唤将他骤然拉回现实。萧景琰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对着公文发了好一会儿呆。他迅速低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微热。
他堂堂江都王,杀伐决断,几时有过这般怔忡失态的时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为了闺阁之中一点温存而心驰神摇。
“无事。”他挥了挥手,声音略显低哑,重新握紧了笔杆,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政务上来。然而那抹窈窕的身影、那缕淡淡的馨香,却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竹影轩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暖何清沅逐渐冷下去的心。
她原是算准了时辰,借口腹中隐隐作痛,命侍女去前书房请王爷。她知晓萧景琰重视子嗣,必会前来。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踏着夜色而来。
初时,他眉宇间确有关切,坐在榻边温声询问她何处不适,手掌亦轻抚上她的小腹,那温度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并不真切。何清沅依偎过去,正想细细诉说那份被夸大的不适,却渐渐察觉出了异样。
他的应答变得心不在焉,时常是她说了两三句,他才蓦地回神,“嗯?”一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滞涩。那双深邃的眼眸,本该只映出她一人的身影,此刻却屡次飘向窗外,精准地投向明正院的方向。那目光里,藏着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难以言喻的牵挂与柔软。
甚至在她佯装疼痛加重,低低吸气时,他也只是匆匆收回视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却并无多少焦灼:“既是不适,便好好歇着,明日让太医再来请一次脉。”
话语落下,他的目光竟又不自觉地瞥向了那扇窗。
一瞬间,何清沅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嫉火猛地窜起,狠狠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
原来她费尽心思演的这出戏,根本留不住他。他的人在这里,心却早已飞回了那个人的身边。她假借腹痛争来的片刻温存,在他那显而易见的魂不守舍面前,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取其辱。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脸上却强挤出一丝柔顺的笑:“王爷说的是…许是孩儿闹腾了。您政务繁忙,妾身不敢久留您。”
她的话像是在替他解围,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从喉头艰难地碾过。她紧盯着他,竟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那你好好休息。”萧景琰起身,又嘱咐了侍女几句,便转身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急于离开的匆忙。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远去的身影。何清沅猛地坐起,一手挥落榻边小几上的安胎药碗。
瓷碗碎裂声刺耳地响起,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和那无法遏制的、疯狂滋长的恨意。
出了竹影轩,萧景琰的脚步便不自觉地加快了。夜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急于见到明正院那人的燥热。他几乎想立刻施展轻功,掠过这重重屋檐,即刻便到沈梦雨的面前,将方才在别处沾染的沉闷气息尽数涤荡干净。
然而,就在步履愈发急促的当口,他倏地顿住了。
一股罕见的迟疑攫住了他。昨夜她那难得柔顺的姿态、微微倚靠过来的温度仿佛还在怀中,那是他期盼了多久才重新触及的微光?若他此刻因一时心切而贸然前去,举止间泄露出过分的热切与纠缠,会不会……又让她觉得窒闷,再度将他推开?
他深知沈梦雨的性子,清冷自持,最不喜逼迫与喧嚣。自己这般火急火燎,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将她刚刚松动的心门再度合拢。
思及此,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强行压下了胸腔里那匹急于奔驰的野马。他负手立于廊下,望了望明正院方向那暖融的灯火光影,眸色深了又深。
最终,他无奈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罢了。
既然已经等待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又何妨再多等这两日。
总要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能再吓跑了她。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了与前殿相反的书房方向。只是那背影在月色下,分明带着几分克制与隐忍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