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何清沅既已有了身孕,无论男女,总算是全了他子嗣上的责任。梦雨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是不是也能稍稍放松一些?是不是,终于可以不再被那“必须生下嫡子”的期望所束缚?
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敏锐地察觉到她近日眉宇间似乎真的少了几分郁色,对他虽依旧保持着得体距离,却不再像过去那般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谨慎。
这细微的变化,于他而言,已是足够燎原的星火。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推门而入。
室内暖香扑面,并非浓烈熏人的那种,而是淡淡的、带着一点药草清苦气的暖意,闻之令人心神微宁。沈梦雨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灯烛看着一本账册,闻声抬起头来。
见到是他,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账册,起身敛衽:“王爷。”
姿态依旧端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些过往那种刻板的味道。
“不必多礼。”萧景琰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灯下看她,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只是眼底仍有些不易察觉的倦意,“在看什么?”
“不过是些府内年节的用度琐事。”沈梦雨轻声答着,示意侍女上茶。
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热茶,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度。他沉默了片刻,那些关于江州冲突的烦心事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那些血与火,权与谋,不该沾染这片他好不容易才感到一丝暖意的天地。
“天气冷,你身子又弱,这些事交给都未察觉的缓和。
沈梦雨微微颔首:“年节大事,臣妾想着还是过目一下才好。”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王爷今日似乎……有些疲惫?”
萧景琰一怔,没想到她竟看了出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扯开话题:“无妨。只是过来看看你。”他目光扫过她方才放下的账册,又落回她身上,语气放缓,“近日……一切可好?”
他问得含糊,沈梦雨却听懂了。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帘:“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十分尴尬。炭盆里银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香袅袅。
萧景琰看着灯下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几年夫妻,聚少离多,中间隔着太多东西。他曾经以为的雄心霸业,在无尽的征伐和朝堂倾轧中,渐渐失去了吸引力。如今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的,不过是能有一方安宁天地,与她这样静静地相对而坐。
什么江山万里,什么雄图霸业,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盏暖茶,一室馨香,和她片刻的宁静。
只是这话,他从未说出口,也知道,或许永远不能说出口。
他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那就好。”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将万般心思都压回心底。
茶水温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萧景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落在沈梦雨身上,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锦袄,领口袖边缀着柔软的风毛,衬得她脖颈纤细,面容在灯下愈发显得柔和。只是那眉眼低垂间,总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心中那点难得的宁谧不由得掺入一丝涩然。他知道,有些隔阂,并非一个孩子的到来就能彻底消弭。
“边境……江州那边,近来有些不太平。”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这话原本不想说,可看着她,那些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
沈梦雨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安阳王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萧景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屡有摩擦,奏报上说得虽不严重,却颇烦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梦雨并未像往常一样只是温顺地表示关切,而是微微蹙起了眉,沉吟片刻后,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审慎:“安阳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臣妾愚见,安阳王……素来持重。去岁安阳地界刚历经水患与瘟疫,王爷您还曾拨粮拨款助其安定民生。去年刚经历战乱,安阳元气恐未完全恢复,此时主动挑衅边境,于理……似乎不合。”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萧景琰:“会不会是边境守将判断有误?或是……其中另有缘由?”
萧景琰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