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云梦城(1 / 2)

夜色如墨,将云梦城紧紧包裹。城中早已宵禁,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县衙如今已成了安阳军的中枢大营,原本悬挂“明镜高悬”匾额的大堂,此刻灯火通明,即使到了后半夜,依旧人影幢幢,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军士执锐巡梭,甲胄碰撞之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火把跳跃的光芒将他们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阶和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萧景瑜的书房,原是县太爷处理公务的暖阁,此刻早已换了气象。四壁悬挂着巨大的江州及周边区域的军事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朱笔墨线勾勒得密密麻麻,一旁的小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情塘报,几乎要将桌面淹没。空气中混杂着墨锭研磨后的清香、微潮的纸张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主人铠甲上带来的冷铁腥气。

萧景瑜独自站在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绘满山河的牛皮图上,微微晃动。他指尖划过云梦泽与江都之间的某处隘口,那里已被标记了数个鲜红的叉形符号,代表着近日来几场未分胜负的激烈冲突。他的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沉淀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凝重。

“王爷,”副将赵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端着一碗尚且温热的粟米粥进来,轻轻放在堆满文书的案角,“已是四更天了,您该歇歇了。连日劳神,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萧景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舆图上,仿佛要将那错综复杂的线条刻入脑海。“江都军今日动向诡谲,小股部队频繁袭扰,却又不正面接战,”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思索,“萧景琰……他到底在试探什么?”

赵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王爷,将士们皆已轮换休整,您亦需保存精力。纵有万般军务,也待明日再议不迟。身体为重。”他的语气带着恳切与担忧。自家王爷自从抵达云梦城,便像是绷紧了的弓弦,未曾有一刻真正松懈。

萧景瑜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下颌线条也绷得紧了些。他瞥了一眼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令夜哨再加一班岗,不可有丝毫懈怠。”

赵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萧景瑜眉宇间不容置疑的决断,最终只是抱拳躬身:“末将遵命。王爷……务必珍重。”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景瑜并未立刻离开。他又在舆图前站了片刻,才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孤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隔壁临时充作寝居的厢房。

房间布置得极为简单,甚至带着几分临时凑合的仓促。一张硬木床榻,一套半旧的桌椅,墙角放着并未卸开的铠甲架,冰冷的金属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和一丝清苦的草木气息——那是随军医官准备的安神香,但显然并未起效。

他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闭上眼睛,战场的厮杀声、舆图上交错的红线、将领们争论的语调……种种画面和声音依旧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挥之不去。

而更深的不安,却来自远方。

江都。

那个名字在他心口反复碾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梦雨……她如今怎样了?探子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只说江都王府守备异常森严,疑似有重要人物被严密看管。虽未明言,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萧景琰的正妃,那个明媚似春日繁花,却身陷囹圄的女子。

她被幽禁于深庭高墙之内,是否会受苛待?萧景琰性情阴鸷,如今两军对峙,他可会迁怒于她?一想到她可能面临的处境,想到那双清澈眼眸中或许会染上惊惧与无助,萧景瑜便觉胸中憋闷,一股无名之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睁开眼,望着头顶晦暗的帐幔,窗外风声呜咽,听起来竟有几分像远方的哭泣。他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一颗心早已飞越了烽火连天的战线,悬在了那座遥远而森严的江都王城之上。

夜,愈发深沉了。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云梦城县衙改建的大本营内,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拉长了守夜者警惕的身影。

一道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县衙外围的高墙。身影轻盈如燕,落地时点尘不惊,巧妙地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巡逻交替的间隙移动,对岗哨的分布和换防节奏似乎了如指掌。

黑影最终潜行至主帅院落外。两名持戟侍卫忠于职守地立于房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庭院。只见那黑影隐在一棵古树的浓荫里,手腕极轻地一抖,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香粉随风飘散,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精准地弥漫向侍卫所在的位置。

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功夫,两名侍卫的眼神骤然变得涣散,身体晃了晃,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警报,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兵刃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旋即又被风声掩盖。

院落重归死寂。

黑影没有丝毫迟疑,如一阵风般掠至房门外。指尖轻触门扉,发现并未闩死,便极轻极缓地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屋内,动作流畅而迅捷,显是经过精心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