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云梦城(2 / 2)

室内,萧景瑜其实一直未曾深眠。多年军旅生涯养就了他极浅的睡眠和惊人的警觉。几乎在门外异响传来的瞬间,他便已彻底清醒,无声无息地自床榻上坐起,反手摸到了置于枕下的佩剑。

他屏息凝神,在黑暗中精准地判断出闯入者的位置和动作。当那黑影推门而入,正欲转身掩上门扉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寒光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般自身后阴影中递出,精准地停在了来人的咽喉之前一寸之地。剑尖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动,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闯入者牢牢锁定。

“是谁?”萧景瑜的声音低沉冷冽,如同淬火的寒铁,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慑人。

那黑影的动作骤然僵住,似乎完全没料到屋主人竟醒着且反应如此之快。在生死一线的压迫下,来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指尖勾住了蒙面的黑纱边缘,织物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面纱滑落,借着从窗棂透入的、残烛那一点昏黄幽暗的光晕,萧景瑜看清了烛光映照下的那张脸。

苍白,却依旧明媚绚丽,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与惊悸,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深切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

竟是他辗转反侧、忧心其正被幽禁于江都王府的——沈梦雨。

萧景瑜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呼吸骤然一窒。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冰冷的剑尖几乎要触碰到她颈间细腻的皮肤。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他。

“是……你?”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梦雨?!你如何……你怎么会在这里?”震惊过后,是更深的警惕与疑虑,剑尖并未撤回,“外面的侍卫……你用了什么手段?”

“只是迷香,他们几个时辰后便会醒来,无性命之忧。”沈梦雨快速解释,目光恳切而焦急,“我若是受他指使,何必用这等方式?”

萧景瑜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虚伪的痕迹。他看到的是深切的忧虑和不容置疑的真诚。他手腕一翻,长剑“锵”一声归入床边案上的剑鞘,但身体依旧紧绷,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他……萧景琰对你做了什么?” 萧景瑜注意到她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憔悴。

沈梦雨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他……疑心我与你有旧情,不肯信我劝和之言,便将我囚于府中深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屈辱和心寒,“我苦劝他莫要再动干戈,百姓何辜?将士何辜?可他战意已决。”

她上前一步,急切地看着萧景瑜,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宝蓝,我此来是为这千万生灵!他此番……所求绝非退敌或割地那么简单,其志恐在彻底吞并。你若应战,正中他下怀,必将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我求你,能否暂避锋芒,或寻他法平息干戈?一旦大战全面爆发,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萧景瑜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她冒死前来,竟是为了劝他不要开战。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她处境的心疼,有对萧景琰暴怒的憎恶,更有对她这般天真恳求的复杂心绪。

他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窗外,风声呜咽。

“梦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你可知,如今之势,已非我一人能左右?萧景琰陈兵边境,屡次挑衅,若我安阳军此刻退让,非但不能止战,反而会助长其气焰,令其更加肆无忌惮。届时,生灵涂炭,恐怕更甚。”

他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心中刺痛,却不得不继续道:“况且,军国大事,非是儿戏。我身后是安阳万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安危,岂能因一人之请而轻言避战?”

沈梦雨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最后的希望也被击碎。她喃喃道:“所以……终究是无法避免了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便是注定的结局?”她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恸。

沈梦雨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我不明白,你与萧景琰签订盟约以来,两国百姓们安居乐业,你为何忽然要对江都发动袭击?”

萧景瑜听后声音沉郁,带着压抑的怒意,“分明是江都先攻击我江州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忍了许久,再三遣使求证,却只得到敷衍和更多的侵犯。如今,怎么倒成了我安阳不义?”

沈梦雨猛地抬头,眼中悲恸渐被惊疑取代:“你说什么?江都先攻击江州?”她攥紧衣袖,指节发白,“可我接到的是安阳铁骑犯我边境、屠戮村庄的急报!景琰他……他甚至拿出了你军中特制的箭簇为证。”

两人目光相撞,一时寂然。殿外风声呜咽,灯花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