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暖风,吹开了江都王府满园芳菲,却吹不散良娣孙玉娴心头的阴霾与挣扎。自母亲将那枚冰冷的蜡丸交予她手中,已悄然过去一月有余。
这三十多个日夜,那枚蜡丸如同烙铁,藏在她妆匣最隐秘的夹层里,夜夜灼烫着她的心神。无数个夜晚,她辗转反侧,脑海中交替浮现着家族倾覆的惨淡、自身无着的未来,与何清沅那温婉顺从、甚至有些怯懦的脸庞。恐惧与良知在她心中激烈拉锯,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每一次升起念头,手便抖得厉害,只能借口身子不适,将行动一再推迟。
她试图说服自己等待更万全的时机,或是寻找更隐蔽的替手,可她内心深处明白,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她谁也不信,无人可托。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迅速消瘦下去,眼底常带着难以掩饰的青黑,连苏容真见了,都偶尔假意关怀一句“姐姐近日怎如此憔悴?”
转机发生在一个春光格外明媚的午后。
她因心中烦闷,带着侍女在园中散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竹影轩不远的水榭旁。恰见何清沅被一大群侍女、嬷嬷簇拥着,在临水的暖阁中小憩。
今日的何清沅穿着一身云霞色的软缎孕裙,腹部高高隆起,脸上虽脂粉未施,却因孕期滋养而显得肌肤丰润,在阳光下几乎透着光。她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美人榻上,身旁小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和时令水果。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打着扇,另一名正轻轻为她揉捏着浮肿的小腿。御医刚请完脉离去,管事嬷嬷正满脸堆笑地回着话,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需得倾尽全府之力来呵护。
那场景,那般众星捧月,那般刺目的安逸与幸福!
孙玉娴猛地停住脚步,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冰冷寂寥的院落,想起王爷昏迷前自己也未曾得到过的半分温存,想起苏容真日渐骄矜的眉眼,想起父亲信中语焉不详的岌岌可危……而眼前这个女人,却凭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一切她求而不得的东西,甚至掌控着她和整个孙家的未来!
一股极其酸涩辛辣的妒火,混合着长期压抑的恐惧与不甘,如同沸腾的岩浆,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与犹豫。
什么徐徐图之,什么万全之策!她等不了了!她不能再看着这个碍眼的存在,一日日享受着她遥不可及的尊荣!
那一刻,她眼底所有的挣扎彷徨尽数褪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她猛地转身,不再多看那暖阁一眼,声音冷得如同淬冰:“回去。”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重,掩去了星月之光。
孙玉娴遣开了所有值夜的侍女,只说自己要静心诵经,无需打扰。她独坐在昏暗的室内,听着更漏一声声滴答作响,直到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梆子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妆匣,取出了那枚蜡丸。冰冷的触感此刻却让她异常平静。她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发髻挽得简单,未佩任何首饰。
她谁也不叫。此事,必须亲自动手,方能万无一失。
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避开巡夜的护卫,凭着对王府路径的熟悉,专挑阴影处行走,一路竟有惊无险地靠近了竹影轩的小厨房。
此刻已是子时末,小厨房里早已熄了火,空无一人,只有明日清晨要用的几样食材静静放置在灶台上。其中,正有何清沅每日清晨必定会用的一盅冰糖炖燕窝,食材已备好,只待卯时起火蒸制。
孙玉娴屏住呼吸,闪身而入。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在寂静中几乎震耳欲聋。她强迫自己镇定,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准确地找到了那盅白瓷炖盅。
她迅速捏碎蜡丸,将里面无色无味的细腻药粉,极其均匀地抖入那晶莹的燕窝之中,再用备好的玉匙极轻极快地搅拌了几下,确保药粉彻底融入,看不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返回自己的院落。
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她脱下深色外衣,藏于箱笼最底层,那枚捏碎的蜡壳也被她投入香炉,看着它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扭曲的弧度。
这一次,她亲自动手,斩断的不仅是何清沅的生机,或许还有她自己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