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瘟疫(1 / 2)

安阳王府,书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一丝隐隐的剑戟之气。

萧景瑜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听着心腹竹影低声汇报来自江都的密报。

当听到沈梦雨如何雷厉风行地切断盐供、罢黜苏党、减免赋税、收拢民心时,他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玩味的轻笑。

“沈梦雨…沈梦雨…”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欣赏与强烈的占有欲,“不愧是被本王看中的女人。不仅有那般惊人的经商之才,竟连治国权术也深谙其道。短短数月,就将一个岌岌可危的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 给本王惊喜。”

他并未因她的反击而恼怒,反而像欣赏一件绝世珍宝般,品味着她的每一次出手。然而,这欣赏之中,却裹挟着更深的势在必得。

“可惜,”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她这招断盐,终究是迟了些。”他示意竹影展开一幅隐秘的安阳府库图册,指着其中标注为“盐”的区域,“这半年来,我们利用江都那些盐商的贪婪,暗中高价收购,囤积的盐货,足以支撑全国一年之用。她想用此法扼我咽喉,一时半刻,还办不到。”

但沈梦雨的果断与精准,确实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江都的方向,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不过,这也提醒了本王。江都终是心腹大患,一日不将其彻底掌控,我安阳便一日要受其掣肘。这片产盐的宝地,必须握在本王手中!”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软糯的哭嚷。乳娘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大的男童,有些惶恐地站在门口。那孩子粉雕玉琢,眉眼间竟与沈梦雨有着几分奇妙的神似,此刻正抽噎着,不住地喊着:“娘亲…要娘亲…”

这正是叶沫儿所生,却曾将由失忆的沈梦雨抚养过半年的孩子——钰宝。

萧景瑜脸上的谋算与冷厉瞬间褪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他挥手让乳娘退下,亲自上前将哭得打嗝的钰宝接了过来。

这孩子虽非沈梦雨亲生,却与她有着割不断的血缘亲情。尤其是在那段日子里,钰宝几乎将沈梦雨当作了真正的母亲。而萧景瑜,在钰宝的身上,总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女子的影子——无论是那眉眼的轮廓,还是偶尔倔强抿起嘴角的神态。这份奇妙的联系,让他对这个孩子也格外的有耐心和……钟爱。

他抱着轻飘飘的孩子,拿出绢帕,有些生疏却仔细地擦掉钰宝脸上的泪珠。 “钰宝不哭,”他的声音放得低沉而缓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父王知道你很想她。”

钰宝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依赖地抓着他的衣襟。

萧景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野心与势在必得,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许下一个沉重而危险的承诺: “不急。父王答应你,很快就会带你娘亲回来,和我们团聚。”

这句话,既是对孩子的安抚,更是对他自己野心的重申。沈梦雨,连同她所掌控的江都,早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

江都城畔,紧挨着浑浊泛黄的河水,几间低矮的茅屋在灼人的暑气中蒸腾。老渔夫吴老头和他的老伴吴老太,便蜗居于此,靠着这条日渐吝啬的河流勉强维生。

近日,吴老头总觉得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以往能顶烈日、战风浪的身子骨,如今却像被抽掉了筋骨,总是疲乏无力。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忍不住咳上几声,他只当是夏日河上湿热熏蒸,灌了几口凉茶便摇着蒲扇歇下。

可没过几日,那咳嗽非但未消,反而变本加厉。常常是咳得惊天动地,面红耳赤,喘不上气,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胸口又闷又痛,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暑气的湿棉花,又沉又黏。

“咳咳咳……老婆子,今年这鬼天气…咳咳…真是要了老命了……”吴老头瘫在闷热的竹榻上,浑身虚汗淋漓,脸色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鱼汛没盼来,倒盼来这一身的毛病…”

吴老太愁眉不展,用破碗端来晾凉的草药汁:“少说话,快喝了歇着。许是中了暑热,又惹了湿气。”她嘴上宽慰,心里却七上八下。老头子一辈子在水里刨食,什么样的酷暑没经历过,从未见他病得这样凶险。

屋漏偏逢连夜雨。吴老头的病气还未见好转,吴老太自己也开始了。先是嗓子眼发干发紧,很快也加入了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合唱。老两口在闷热难当的茅屋里相对而坐,咳声此起彼伏,搅得屋里仅有的空气都更加污浊稀薄。

他们没有子嗣,全指望这条河过日子。如今双双病倒,别说下河,便是起身烧火都两腿发软。小小的茅屋如同一个蒸笼,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汗味和越来越浓的绝望。

“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吴老头望着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茅草屋顶,浑浊的眼里满是困惑与无力。他只道是流年不利,天降灾祸。

他们并未察觉,这凶猛的病气,正如同河上悄无声息蔓延的闷热湿雾,悄然吞噬着整个村落。

入夜,暑热未退,河风也带不来丝毫凉意,反而裹着水腥气和隐隐的腐味。原本只有蛙鸣虫唱的小村落,不再宁静。先是隔壁王家传来沉闷的咳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接着是下游李家的窝棚里,响起孩子尖锐的哭咳和大人疲惫的哀叹。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在粘稠的夜空中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村民们只当是今夏暑邪过于厉害,染上了厉害的时疫,各自躲在家中,苦苦煎熬,盼着这场莫名其妙的恶疾早点随着秋风散去。

却不知,这笼罩在江都城外、借暑热而生的死亡阴影,仅仅是一个巨大阴谋悄然掀开的序幕。

粘稠闷热的夏季之风,并未将河畔小村的病气吹散,反而像一只无形而恶毒的手,将其攫起,毫不留情地泼向了江都城墙之内。

起初,只是守城的兵卒中有人开始忍不住地咳嗽,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显得异常清晰。旁人只当是站岗辛苦,喝了凉风,并未太过在意。但很快,咳嗽声便如同瘟疫的号角,从城墙根下低矮拥挤的窝棚区率先响起。

那里居住着最底层的贩夫走卒、洗衣妇、更夫,他们每日为生计奔波,接触最杂的人,呼吸最浊的空气。病魔在此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一家,两家,十家……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日夜不休,很快便连成了一片绝望的哀鸣。死亡的阴影开始悄然笼罩,简陋的席棚里开始抬出覆盖着破草席的尸体。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贫民区,并迅速向城内蔓延。

“是瘟病!河那边村子传来的瘟病进城了!”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无尽的恐惧,飞入每一条街巷。药铺的门槛很快被求医问药的人踏破,寻常治疗风寒暑热的草药被抢购一空,价格飞涨,一剂难求。随后,几家药铺竟先后挂出了“药材售罄”的牌子,紧闭大门——实则是某些敏锐的商人看到了囤积居奇、牟取暴利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