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孤岛(1 / 2)

沈梦雨与萧景琰应对不可谓不迅捷,政令不可谓不严苛,然而,这场诡异的瘟疫却以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烈度,疯狂地肆虐开来。

江都城,这座曾经繁华的都会,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生机。

疫情不再局限于贫民区与街巷,它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悄然钻入了高门大院、深宅内帷。即便是熏艾洒醋、紧闭门户,也难以阻挡那致命的咳嗽声在雕梁画栋间响起。城中官员、富商之家亦开始陆续有人病倒,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侵蚀着每一个阶层。

太医院的压力达到了顶峰。太医们日夜不休,试遍了各种方剂,却收效甚微。病患的症状愈发凶险,高热、剧咳、咯血乃至呼吸艰难而亡者,数目每日都在激增。惠民药局前排起了绝望的长龙,药材消耗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补充的速度,即便严惩囤积,也是杯水车薪。

秩序开始面临严峻的挑战。尽管有陆明玥率领侍卫队日夜巡防,弹压了几起趁乱打砸抢粮铺药铺的事件,但恐慌的民众开始冲击官府衙门,要求放他们出城逃生。流言愈发荒诞致命,甚至开始出现针对王府的恶毒攻击,将天降灾祸的根源直指执政者。

更可怕的是,疫情已彻底冲破了江都的城墙。

通往周边城镇官道上,出现了大量拖家带口、试图逃离疫区的难民。他们将病魔毫无知觉地带向了四方—— 临河而居、商贸繁盛的望南镇首先告急,镇中咳嗽声四起; 供应江都大量蔬果的安平乡紧随其后,疫情在农户间快速传播……

疫情地图上,以江都为圆心,不祥的阴影正快速向外晕染,势不可挡。

沈梦雨站在王宫的高台上,俯瞰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往日喧嚣的街市寂然无声,只有零星抬着尸首的板车轱辘发出的沉重声响,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哀哭。她的政令似乎变成了一张张被疾风轻易撕裂的薄纸,无力阻挡这场浩劫。

萧景琰来到她身边,脸色凝重如铁。他的身体虽已康复,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比病中更甚。他沉声道:“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十倍。梦雨,这绝非寻常时疫。”

沈梦雨缓缓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死寂的城池,最终定格在某个遥远而阴暗的方向,声音冷得结冰: “是。如此精准、如此迅猛、如此…恶毒。王爷,这背后若无人操纵,绝无可能。我们必须更快,必须找到源头,否则……”

否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江都乃至整个王国,都可能被这场“天灾”彻底吞噬。

这场夏季的瘟疫,已然演变成一场亡国灭种的危机。

沈梦雨与萧景琰及心腹臣僚紧急商议后,一道冰冷而决绝的王令从宫中传出:即刻起,全面封锁江都城!四方城门落钥,许进不许出!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玄武卫重甲士兵迅速接管了所有城门,冰冷的刀枪在烈日下反射着寒光,彻底隔绝了城内与外界的一切通道。

消息传出,整个江都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恐慌与绝望!

封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要在这座巨大的瘟疫牢笼里自生自灭!

最初的不敢置信迅速转化为滔天的怨愤。而这份怨愤,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很快,所有的矛头,便精准地指向了下达这道残酷命令的人——

“是她!是沈梦雨!这个毒妇!她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什么王妃!分明是祸国的妖孽!若不是她执政无道,怎会惹来天降瘟疫?” “如今她不想着救人,反而落锁封城,是要用我们全城人的命去填她的罪过吗!” “她才是罪魁祸首!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愤怒的民众开始聚集在宫门外,嘶吼着,哭嚎着,咒骂着。石块和烂泥被扔向宫墙,守卫的士兵们组成人墙,压力巨大。流言如同毒液般在绝望的城中蔓延,将沈梦雨描绘成一个冷血无情、为了所谓“大局”不惜牺牲亿万生灵的恶魔。

“听说她根本不是去静修,是被安阳王厌弃了才回来的!” “这样一个失贞败德的女人,凭什么掌管江都?王爷是被她迷惑了!” “是她触怒了上天!才降下这场瘟疫!如今又要我们来承受!”

每一句恶毒的诅咒,都如同淬毒的利箭,穿透重重宫墙,射向明政殿内那个依旧竭力保持镇定的身影。

陆明玥和安若薇在执行公务时,甚至也感受到了来自民众的迁怒与冰冷敌意。她们的努力在铺天盖地的怨恨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萧景琰震怒,欲强力弹压诽谤王妃者,却被沈梦雨拦住。 她面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宫外那片被怨气笼罩的天空,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让他们骂吧。若骂我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恐惧,便骂吧。封锁之城,是眼下唯一能延缓瘟疫吞噬更多人的办法。这个罪孽,我来背。”

她知道这道命令的残酷,更清楚这会让她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但她别无选择。在无法迅速扑灭疫情的前提下,阻止灾难扩散至全国,是执政者必须承担的、也是最沉重的责任。

江都城变成了一座被死亡和怨愤同时封锁的孤岛。而沈梦雨,则被牢牢地钉在了“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独自承受着来自整个城市的怒火。她的任何防疫措施,在此刻的民众眼中,都变成了巩固罪行的证据。

苏府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愈发浓重的病气与恐慌。苏怀瑾端坐于太师椅上,指尖悠然地点着桌面,仿佛在欣赏一曲无声的妙乐。

窗外隐约传来的哭嚎、咒骂与兵甲巡弋的肃杀之声,落在他耳中,却成了最动人的捷报。一切,都正如预想般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完美。

他早早便通过那条隐秘的线,拿到了所谓的“解药”——抑或说是,预防之药。他不动声色地让夫人和儿子苏容轩服下,又设法将一份精心伪装后的“补品”送入了深宫,交到了女儿苏容真手中。确保苏家核心,在这场他亲手参与引导的浩劫中,能安然无恙。

至于外面那些蝼蚁般的百姓,那些与他作对的官员,甚至龙椅上那对日渐令他碍眼的帝后……他们的痛苦与绝望,与他何干?

听着心腹低声禀报宫门外民众如何愤怒声讨沈梦雨,如何将她斥为“祸国妖孽”,苏怀瑾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冰冷而快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