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殿内,奢华依旧,却处处透着窒息的监控。沈梦雨静坐窗边,目光掠过庭院中看似随意修剪花木、实则目光锐利的内监,心中冷笑。萧景瑜给了她金丝雀的待遇,却也筑起了最坚固的鸟笼。
殿门轻启,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乌木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当那张脸抬起时,沈梦雨眼底瞬间结冰——是蕙兰。
“奴婢蕙兰,参见娘娘。”蕙兰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柔婉,“安阳王殿下忧心娘娘凤体受惊,特命太医署精心熬制了这碗‘七宝安神汤’,命奴婢务必伺候娘娘服下,以期早日康宁。”
她将托盘轻放在沈梦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白玉碗中,汤色澄黄,热气氤氲,散发出一股异常浓郁复杂的药香,其中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沈梦雨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这香气……绝非普通安神汤!她师从叶沫儿,不仅学到了制毒的精妙,更深研医理,于药材气味的分辨上,已臻化境,甚至青出于蓝。只这一闻,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味极其隐蔽的药材——“蚀筋草”、“化功花”、“软玉散”!
这哪里是什么安神汤,分明是效用阴狠的“酥筋散魂汤”!长期服用,不会立刻致命,却能悄然侵蚀经脉,消融内力,使人筋骨酥软,神思倦怠,最终沦为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摆布的废人!萧景瑜果然狠辣,不仅要囚她之身,还要彻底废掉她可能赖以自保或反击的武力根基。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算计!幸而她早已非吴下阿蒙,更庆幸自己从未在人前完全显露过医术毒理上的真正造诣。
沈梦雨心中寒意凛冽,面上却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虚弱的笑意,甚至带着几分“感激”:“殿下……真是费心了。连这等小事都记挂着。”她伸出素手,指尖似因“虚弱”而微微颤抖,轻轻捧起药碗。
碗沿触唇的刹那,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内力微吐,碗中汤药化作一道细流,悄无声息地注入袖内暗藏的、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吸水棉囊之中。同时,她运起独门心法“归墟诀”,将周身澎湃的内力瞬间收敛,压缩沉入丹田最深处,经脉气息随之变得紊乱而微弱,面色也刻意逼出几分苍白。
她只象征性地以唇沾了沾碗沿残留的药汁,随即放下药碗,以丝帕掩口,轻轻咳嗽两声,声音愈发“孱弱”:“这汤药……药性似乎极猛,本宫才沾唇,便觉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蕙兰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面色迅速失去血色,气息短促,连捧碗的手都显得无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色与放松。她连忙上前,语气充满“关切”:“娘娘定是心神损耗过巨,虚不受补。快歇下吧,药力运行开来,好生睡一觉便无碍了。”她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盏,躬身退下,步伐轻快,显然是急于向主子汇报这“好消息”去了。
殿门合拢,沈梦雨缓缓放下掩口的丝帕,眼中的“孱弱”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她走到铜盆前,将袖中吸饱了毒药的棉囊取出,以内力逼出药液,看着那深褐色液体混入清水中,消失无踪。
萧景瑜想废她武功?殊不知,她早已识破诡计,并将计就计,成功隐藏了实力。这具看似柔弱不堪的身体里,蕴含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她轻轻活动指尖,感受着丹田内那团被刻意压抑却依旧凝实的内息。蕙兰的出现,印证了她的猜测,也暴露了萧景瑜的忌惮。这凝香殿是牢笼,但何尝不能成为她窥探敌情、静待时机的暗室?
“酥筋散魂汤……”沈梦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萧景瑜,这份‘厚礼’,我记下了。”
夜色渐浓,凝香殿烛影摇红,映照着沈梦雨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不仅是一位亡国的王妃,更是一位身负绝艺的用毒高手。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早已在无声中悄然转换。
萧景瑜的铁蹄踏平江都王城后,并未急于享受胜利的果实,而是以雷霆之势开始了新一轮的权力布局。他昭告天下,废除江国旧制,建立天启王朝,定都于原江都王城,改称承天府,自号天启帝,并颁下诏书,以 “建德” 为新年号,取“建千秋功业,德泽披万民”之意,试图从法理与舆论上彻底终结萧景琰的时代。
然而,这“德泽”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冷酷的地缘政治。为酬谢奚族出兵之功,并换取北方边境的暂时安定以便全力巩固新朝内部,萧景瑜做出了一个震动朝野的决定:将原江都北疆紧邻奚族活动的十座重要边州,正式割让予奚族。
诏书下达,舆图易色。这十州之地,山川险要,水草丰美,曾是抵御北方部族南下的重要屏障。如今,它们被尽数划入奚族的版图。奚族首领卫慕力借此巨大功勋与扩张的领土,威望达到顶峰,顺势宣告建立奚国,自立为奚王。其子卫慕烈,因战功卓着且复仇意志坚定,被立为王储,权势熏天。
天启王朝与新生奚国的联盟,并未因瓜分利益而结束,反而更加紧密。萧景瑜与卫慕力达成默契,下一个目标,便是肃清北疆境内仍在顽强抵抗的曹弘毅残余势力。
一时间,北疆血雨腥风再起。天启军与奚国铁骑组成联军,对曹弘毅部活动的区域展开了梳篦式的清剿。联军兵力雄厚,装备精良,且对地形逐渐熟悉,而曹弘毅部历经苦战,损兵折将,粮草匮乏,只能依托险峻山地与复杂地貌进行游击周旋。
曹弘毅这位沙场老将,面对绝对劣势,不得不做出痛苦抉择:放弃固守,保存实力,以图后举。他率领着以儿子曹元澈、女儿曹元仪为核心的最后一批忠于江都的将士,杀出一条血路,开始了漫长而艰险的逃亡之旅。
他们昼伏夜出,穿越荒原,躲避联军一次又一次的围追堵截。曹元澈勇猛如故,每每断后,身先士卒;曹元仪虽为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心思缜密,负责筹划路线、探听敌情。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国仇家恨,眼神疲惫却坚定。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中暂时摆脱追兵后,曹弘毅望着身边仅存的数百名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子弟兵,沉声对一双儿女说道:“江都虽亡,然志不可夺。今日之退,非为怯懦,乃为蓄力。天启与奚人暴虐,其势虽盛,必不长久。我等需隐忍待机,联络四方忠义之士,重整旗鼓!”
曹元澈重重一拳砸在身旁岩石上,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父亲放心,孩儿必刻苦练武,他日定要手刃萧景瑜、卫慕烈,为陛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曹元仪则冷静地擦拭着剑锋,接口道:“哥哥所言极是。但我们亦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寻一处安稳所在,休养生息,积聚力量。同时,或可派人暗中南下,打探……王妃与小世子的消息。”她提到沈梦雨和琪宝时,声音略微低沉,那亦是他们坚持下去的一线希望。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支孤军的剪影。他们如同蛰伏的猎豹,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撕裂黑夜、重返战场的那一天。北疆的广袤天地间,一股复仇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天启王朝的根基,远未稳固;奚国的扩张野心,也必将带来新的纷争。乱世,远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