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挂在苍凉北疆的夜空,清冷的光辉洒落在临时营地篝火跳跃的边缘。曹元澈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玄铁令牌——那是他作为江都将领的信物,如今却更像是一块亡国的烙印。
连日来的逃亡与激战,让他年轻的脸庞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风霜与疲惫,但更深的忧虑,却刻在他的眉宇间,挥之不去。那忧虑,并非全然为了眼前这支残军的生死存亡,更多是系于千里之外,那座如今被称为“承天府”的华丽牢笼之中。
沈梦雨。
这个名字如同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篝火的光影在他眼中明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丽绝俗、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哀愁的身影。他曾豁出性命,救她于水火。
可如今……他拼死救回的人,却又落入了比当初更凶险万倍的境地——落入了萧景瑜的手中。
曹元澈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景瑜对沈梦雨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那不仅仅是对于美色的贪图,更是对于征服萧景琰一切所有物的病态满足感,是对权力和胜利的一种畸形炫耀。如今,萧景瑜大权在握,再无顾忌,沈梦雨落在他手里,会遭遇什么?
一想到沈梦雨可能面临的屈辱与危险,曹元澈就觉得心如刀绞,一股混合着无力感与暴怒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恨自己当时的无力,没能守住江都,没能保护陛下,更没能……保护好她。明明曾经成功过,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坠入魔爪,这种挫败感比战场上的失利更让他痛苦。
“元澈,”父亲曹弘毅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洞察一切的沧桑,“又在想江都的事了?”
曹元澈猛地回过神,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没有否认,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我……”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
曹弘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息道:“世事难料,非战之罪。萧景瑜势大,当时局面,非你一人之力可挽回。王妃聪慧坚韧,非常人可比,她既选择留下,必有她的考量与准备。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无力,而是积蓄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有我们足够强大,才有希望,在未来某一天,或许……还能有机会,兑现曾经守护的诺言。”
曹元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的焦躁,却点燃了更深的决心。他望向南方承天府的方向,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萧景瑜……”他低声默念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刻骨的恨意与誓言,“你若敢伤她一分,我曹元澈此生,穷尽黄泉碧落,也必让你百倍偿还!”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对沈梦雨的牵挂,已不仅仅是旧日的忠诚与感激,更化作了支撑他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强大动力之一。这份深藏于铁血之中的柔肠与执念,将成为北疆暗夜里一簇不灭的火焰,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刻。
篝火旁,一直沉默着擦拭长剑的曹元仪,忽然停下了动作,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怆,打破了夜的沉寂:“父亲,哥哥,我们今日躲避追兵时,听到逃难的百姓说……易州,没了。”
曹弘毅拨弄火堆的手骤然僵住,火星溅起,映亮了他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易州?高仲礼他……怎么样了?”
曹元仪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听到的惨状,深吸一口气,才用近乎破碎的声音继续道:“易州刺史高仲礼高大人,率全城军民死守,拒不降贼。城破之时,高大人身着朝服,于刺史府门前,向南而拜,自刎殉国。其妻赵夫人,亦随夫殉节。”她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其子高景行,年方十八,于城头力战而亡,身被数十创……其女高语然……与母亲一同,在府内……引火自焚,阖家……无一生还。”
“高语然”三个字落入耳中,曹元澈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楚。那个总是跟在高景行身后,怯生生叫他“元澈哥哥”,会偷偷将绣着青松的手帕塞给他的明媚少女……那个他曾隐约察觉其心意,却因心系军务、更因内心深处那道遥不可及的月光而故作不知的女孩……竟然也……
他仿佛看到了易州城头,高景行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的倔强身影;看到了刺史府内,那个爱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在烈火中决绝而苍白的脸。一种混合着悲愤、愧疚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听到高世叔殉国时更加尖锐刺痛。
“语然……妹妹……”曹元澈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她递给他一包自己做的点心,眼神亮晶晶的,欲言又止,他却因急着回营而匆匆告别,连一句温和的话都未曾多说。
曹弘毅缓缓站起身,身形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沉重。他面向易州方向,整了整破损的衣甲,而后,深深一揖到地,久久未起。身后,残存的将士们亦纷纷起身,沉默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悲壮。
“高兄……景行贤侄……语然侄女……”曹弘毅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如同宣誓,“你高家满门忠烈,以血明志!此仇此恨,我曹弘毅刻骨铭心!只要一息尚存,必与国贼不共戴天!这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记住你高家的英魂!”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面孔:“都听见了吗?高刺史一家,就是我江都脊梁!天启与奚人想灭我江都魂,是痴人说梦!我们活着的人,每一口气,都要用来杀敌!每一滴血,都要为死难的同胞而流!”
“誓死追随将军!为高大人报仇!为景行兄弟报仇!为江都雪耻!”怒吼声震动了夜空,悲愤与仇恨化作了更炽热的战斗意志。
曹元澈也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高语然那短暂青春和无言爱恋的逝去,像一根最锋利的针,扎醒了他。他对沈梦雨的牵挂依旧深沉,但此刻,那份情感与对高家惨剧的悲恸、对易州万千亡魂的责任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担忧心上人的青年将领,更是背负了无数血债和期望的复仇之剑。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黑夜,看到了承天府的牢笼,也看到了易州冲天的火光。沈梦雨的身影和高语然决绝的面容交替浮现。
“语然妹妹……元澈哥哥对不起你……”他在心中默念,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愧疚,“但你的血不会白流。你们所有逝去的人,都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提起长枪,走到空地中央,枪风凌厉,每一式都带着毁灭的气息,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与愤怒都倾泻而出。高仲礼一家的壮烈,高语然无疾而终的暗恋,都化作了北疆寒夜里最沉重的动力,推动着这支孤军,在复仇的道路上,艰难前行。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情愫,与易州城头的烽烟一同,消散在风里,却永远烙在了生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