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熬鹰(1 / 2)

凝香殿内,时光仿佛凝固成了一种精致而压抑的琥珀。日升月落,殿外的世界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革,而这里,却始终维持着一种被刻意营造出的、虚假的宁静。奢华依旧,熏香袅袅,侍女往来无声,一切都井井有条,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监控感。

沈梦雨已记不清这是被囚于此的第几日。萧景瑜自那日紫宸殿一见后,便再未现身。他没有疾言厉色的逼迫,没有严刑拷打的逼问,甚至没有再来试探。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沈梦雨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她深知,这绝非宽容,而是更深的算计。

他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准备,包括她可能存在的韧性、智慧,甚至是对痛苦的忍耐力。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更为缓慢,却也更为残酷的“驯化”。

蕙兰每日准时出现,端着那碗气味奇特的“安神汤”,脸上挂着温和的、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

“王妃娘娘,该用药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顺,动作总是那么无可挑剔。

沈梦雨依旧每日上演着那场“将计就计”的戏码。她熟练地将药汤倾入袖囊,运转“归墟诀”收敛内力,逼出苍白脸色,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药效发作后的倦怠”。蕙兰每次都会仔细观察她的反应,眼中那丝确信与得意日渐加深,随后便会满意地离去,想必是去向她的主子汇报“药效良好”。

起初,沈梦雨尚能保持内心的清明与锐气,暗中观察,分析局势,积蓄力量。她试图从蕙兰的只言片语、送来的物品、甚至殿外侍卫换岗的规律中寻找蛛丝马迹。然而,日复一日的囚禁,与世隔绝的信息,以及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消磨,开始悄然侵蚀着她的意志。

没有外界的消息,不知琪宝与江月、紫烟的生死,不知沈家安危,不知曹家父子的下落,不知这天下变成了何等模样。这种未知是最大的煎熬。殿内的奢华在她眼中逐渐失去色彩,变得如同囚笼的栅栏。每日不变的流程,蕙兰那张虚假的笑脸,都像是在重复提醒她自身的无力与困境。

她开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斗志如同被置于微火上慢慢烘烤的水滴,虽未瞬间蒸发,却在持续地、无声无息地消散。她依旧每日“服药”,依旧隐藏着内力,但有时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凝视着铜镜中那张日益苍白、眼神深处难掩倦怠的脸,问自己:这样的坚持,意义究竟何在?萧景瑜的目的,难道不就是想这样慢慢磨掉她所有的棱角与希望吗?

这一日,蕙兰照例送来汤药。沈梦雨机械地完成那一套动作后,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小片天空,眼神有些空茫。殿内熏香的味道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甜腻得让人发闷。

蕙兰收拾完碗盏,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说道:“娘娘近日气色似是好了些,看来这安神汤确是有效。殿下虽政务繁忙,却时时关心着娘娘的凤体呢。还望娘娘宽心静养,莫要再思虑过甚,伤了心神。”

这番话,如同软刀子,轻轻割在沈梦雨的心上。她明白,这是萧景瑜借蕙兰之口,在进行新一轮的心理暗示——他在看着她,他掌控着一切,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宽心静养”,就是放弃抵抗,接受被安排好的命运。

沈梦雨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浓重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知道,萧景瑜的计策正在一点点生效。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拢。而她,这只被困的凤鸟,还能保持清醒与斗志多久?

凝香殿的平静之下,是一场无声的意志绞杀。萧景瑜虽未现身,但他的阴影无处不在。他在用时间和孤寂,慢慢磨蚀沈梦雨的性子,等待着那只骄傲的凤凰,最终敛起羽翼,屈服于黄金牢笼的那一天。而沈梦雨,则在日渐沉重的疲惫中,坚守着内心深处那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夜色深沉,凝香殿内烛火昏黄。白日里强撑的镇定与算计,在夜深人静时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蚀骨的悲痛。沈梦雨拥衾独坐,窗棂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萧景琰。

这个名字,如同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一道伤口,平日里用理智与坚韧紧紧包裹,不敢触碰分毫。可在此刻,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里,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那伤口骤然崩裂,鲜血淋漓,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仿佛又看到了断魂坡上传来的最后战报,那冰冷的字句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力战而竭,壮烈殉国”。她没有亲眼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回忆如同失控的潮水,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初见他时,他还是那个略显青涩却目光坚定的年轻王爷。春日的阳光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她的心顿时砰砰跳起来。她羞涩地垂下头,试图掩饰她脸上的红晕。

她想起大婚之日,他执着她的手,在宗庙前立誓:“此生必护你与江都,山河为证,日月同鉴。”他眼底的真诚与温度,至今仿佛还能灼烫她的指尖。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她便在一旁默默研墨添香,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他会将她冰凉的脚捂在怀中,会因为她一句“阿诺,我累了”而放下所有政务,陪她在月下散步。

还有最后那段日子,江山飘摇,他日渐消瘦,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可看向她和琪宝的眼神,却依旧温柔而坚定。他总说:“梦雨,苦了你了。待渡过此劫,我定好好补偿你们母子。”可最终,他食言了。他用自己的血,祭奠了这片他深爱的山河。

“阿诺……阿诺……”沈梦雨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逸出,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华丽的锦被。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是失去灵魂伴侣的绝望,是眼睁睁看着美好过往被彻底碾碎的虚无。

她恨!恨萧景瑜的狠毒狡诈,恨自己的无力回天,更恨这命运的无常!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是他?那个曾许诺护她一世安稳的男人,那个她孩子的父亲,怎么就变成了一缕孤魂,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巨大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样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琪宝下落不明,故国已亡,爱人已逝,她独自被困在这牢笼里,每日虚与委蛇,忍受着慢性的毒药和精神上的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她脑海中猛地浮现出萧景琰最后一次离宫前,深深凝望她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和信任。他仿佛在说:“梦雨,活下去,为了琪宝,也为了……替我看着这江山。”

还有琪宝那张酷似他父亲的小脸,那软软的呼唤“娘亲”的声音……

沈梦雨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但眼神中的迷茫与脆弱已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坚毅所取代。她不能倒下!景琰用性命守护的东西,她不能让它就这么轻易地被毁掉!琪宝还需要她这个母亲!仇恨还未得报!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痛,就让它痛吧,这痛会提醒她记住一切。但眼泪,流过了,就该收起。她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萧景瑜想磨掉她的性子?想让她在悲痛中沉沦?她偏不!这撕心裂肺的痛,她会咽下去,化作支撑她走下去的养料,化作日后刺向仇敌的利刃。

夜色依旧浓重,凝香殿内的啜泣声已然止息。沈梦雨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已然入睡。但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痛不欲生,而后,向死而生。这漫漫长夜,只是她复仇之路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这天夜里,当沈梦雨在睡梦中因悲痛而无声啜泣、肩头轻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如同暗夜本身,出现在凝香殿内重重帷幔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