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府的城墙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劲。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城门处。
曹元澈依旧站在最前方,但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他身侧,曹元仪难掩兴奋,而高语然安静相伴,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名作侍女打扮的宫人,随后,一只素手轻轻搭上车框。
下一刻,沈梦雨探身而出。
月白云纹的衣裙,莲青色的斗篷,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子绾起。洗尽铅华,却更显得眉目如画,清雅入骨。可当她的目光抬起,穿越数载光阴,与那道深镌心底的身影重合时,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无声。
曹元澈只觉得胸口被重重一击,呼吸骤停。
江都端午,龙舟竞渡的喧嚣犹在耳边,那时他初入军中,意气风发,于混乱刺客中第一次将她护在身后,她惊惶抬眼时,眸中映着江面的粼粼波光。
青阳行宫,烈焰浓烟,他孤身闯入,寻到被掳走的她。记忆最深处,是携手跳下悬崖的决绝,是坠落时他紧紧将她箍在怀里的本能,是山下寒冷洞穴中,彼此依靠着汲取温度的夜晚……那些生死边缘的交托,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潮水,在此刻轰然决堤,汹涌地冲刷着他沉寂多年的心防。
他看到她眼底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那强自镇定的平静面具下,是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法抑制的……痛楚。
“元澈哥哥!”曹元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对视,她快步上前拉住沈梦雨的手,“梦雨姐姐,你可算到了!这一路辛苦了吧?”
沈梦雨猛地回神,借势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浅笑,轻轻回握曹元仪的手:“元仪妹妹,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高语然适时上前,敛衽行礼:“高语然,见过沈姑娘。”
沈梦雨的目光转向她,依旧是得体而疏离的微笑:“高姑娘。” 她的视线最终,仿佛不得不,落回曹元澈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劳烦曹将军相迎。”
“沈姑娘。” 曹元澈拱手,声音低沉而克制。简单的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不敢多看她,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他记得洞穴中她因寒冷而微颤的肩膀,记得她信任地靠在他臂弯里的温度,而如今,一声“将军”,一声“姑娘”,便将所有过往划入了不可触碰的禁区。
他侧身引路:“府中已备下薄宴,为沈姑娘接风。”
“有劳。” 沈梦雨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他们并肩走向城内,中间隔着一步之遥。风吹起她斗篷的衣角,偶尔会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深处的熟悉馨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刃上,过往的生死与共、肌肤之亲,与此刻身份的鸿沟、现实的无奈,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又死死隔开。
他听得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她能感受到他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存在感。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都化作了这春日下,漫长而沉默的行走。
高语然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显出尊重,又能将前方那两道身影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