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曹元澈紧绷的侧脸上。她太熟悉他了,熟悉他平日里沉稳如山岳的模样,熟悉他在伤重昏迷时紧蹙的眉头,更熟悉他在谈及军务时锐利冷静的眼神。
可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的震动,是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恍惚,甚至……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沉重的温柔。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握得泛白,那不是在面对寻常故人时应有的姿态。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
她又看向那位“沈姑娘”。她是那样美丽,那种美丽并非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贵与风雅,仿佛与这粗粝的北疆格格不入。而元仪那声脱口而出的“梦雨姐姐”,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位沈姑娘,与曹家是旧识,与曹元澈,有着她高语然无法触及的过去。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话。
可正是这种刻意的沉默,这种小心翼翼避免眼神交汇的回避,这种连衣角拂过都仿佛带着电流般迅速分开的细微动作,反而更清晰地昭示着——他们之间,有着极其深刻的、外人无法介入的联结。
高语然想起了曹元澈偶尔在深夜独坐时,望着南方出神的背影;想起了他伤重发烧时,唇间无意识溢出的某个模糊的音节;想起了他书匣最底层,那封泛黄的、没有署名的信笺……
原来,那些她曾隐隐察觉,却不敢深想的蛛丝马迹,源头都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用日复一日的陪伴,用精心熬煮的汤药,用无声的关怀,总能慢慢融化他因沈梦雨(她直到此刻才将那个名字与眼前人对上)而冰封的心湖。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触摸到了那冰层下的细微暖流。
可直到此刻,她才绝望地明白。
哪有什么冰封的心湖。他的心,从未真正空置过。那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一个仅仅只是出现,就能让他所有冷静自持险些崩塌的人。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她就像是一个守在宝藏门外的乞丐,以为门内空无一物,直到门扉真正开启的那一刻,才惊觉里面早已珠玉满堂,从未有过她的位置。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借助那点疼痛维持着脸上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表情。
她看着前方,他微微侧身,为她引路,是一个护卫的姿态,与她记忆中,他第一次教她辨认草药时,为她挡开荆棘的姿态,何其相似。可那时,他的眼神是温和而耐心的,不像此刻,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高语然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染的北疆尘土。
她这数月来的陪伴,这北疆的风沙与寒冷,这熬过的无数个担忧的夜晚,在这一场无声的重逢面前,轻飘飘的,像一粒尘埃。
风,依旧暖着,可吹在她脸上,却带着刮骨般的寒意。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位沈姑娘踏下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而她,连争取的资格,似乎都未曾真正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