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慕烈深邃的眼眸中,疑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并未因那半块玉佩而完全消融。他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刀柄,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沈梦雨——此刻的林婉,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心知仅凭言语难以取信。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若仍不信民女,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作保。您可以押着我去见那孩子。若他认不得我,无需大人动手,民女自愿了断,绝无怨言!”
她的眼神坦荡得近乎决绝,那份孤注一掷的姿态,让卫慕烈扣着刀柄的手指微微一顿。杀伐果决如他,此刻竟有些难以决断。不仅仅是因为这“林婉”拿出了看似可信的证物,更因为……她与沫儿实在太像了。不仅是那七八分的容貌,纤秾合度的身形,甚至就连方才那急切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与他记忆中那个刻骨铭心的声音隐隐重叠,牵动着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弦。
最终,他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带下去,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命令虽是将她囚禁,但末了,他又低沉地补充了一句,“……勿要怠慢。”
接下来的三日,林婉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帐篷里,行动受限,但饮食起居确实未曾受到苛待,甚至偶尔还有热水供应。这种带着某种克制的“礼遇”,让她更加确信,卫慕烈内心正处于激烈的矛盾之中。
第三日黄昏,一行人无声地进入帐内,用厚厚的黑布再次蒙上了她的双眼,将她扶上马背。一路颠簸,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只能凭借感觉判断,他们似乎走了很远的路,地势逐渐崎岖,人声也愈发稀少。
当蒙眼布被取下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怔住。这并非她想象中的偏僻荒凉之地,而是一处坐落于山谷溪流畔的幽静营地。几座巨大的穹庐毡帐以最上等的皮革和厚毡制成,帐顶装饰着象征祝福的银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营地周围林木掩映,不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座以原木搭建的小小秋千和跷跷板,地上铺着柔软的细沙,显然是精心为孩童准备的游戏之所。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和淡淡的食物香气,守卫们虽警惕,但姿态并不紧绷,整个氛围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安宁与舒适。
然后,她的目光被溪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钰宝穿着干净柔软的奚族小袍子,正蹲在清澈的溪水边,用一只小木碗舀水玩,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慈爱地守在一旁。他胖乎乎的小脸上是全然的天真与安稳,看得出被照顾得极好。
“钰宝……” 林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先是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丢开木碗,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雏鸟,迈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林婉的怀里,用带着哭腔的、无比清晰的声音喊道:
“娘亲!钰宝好想你!你怎么才来找钰宝啊!”
孩子温热的小身体紧紧依偎着她,带着奶气和阳光的味道,那一声声“姨母”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林婉所有伪装的坚强。她猛地蹲下身,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头发,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浸湿了孩子的衣襟。她哽咽着,一遍遍抚摸着孩子的后背,所有的艰险、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慰藉。
而在不远处一棵高大的白桦树下,卫慕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相拥哭泣的“母子”,他紧抿着唇,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更加复杂难辨的波澜。这舒适安宁的营地,本是他对沫儿遗憾的弥补,对这孩子所能给予的、远离纷争的庇护,此刻,却似乎正被一种源自过往的力量,悄然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