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清晨,薄雾带着春寒。沈梦雨坐在窗边,面前没有炭笔绢帕——那些太容易被发现。她所有的推演和记忆,都只存在于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棋局,无声运转。
她的处境清晰而严峻:信息闭塞、行动受限、身份敏感。她无法知晓卫慕烈深夜的噩梦,无法探听他与南昭使者的密谈细节,更不可能直接干预千里之外针对萧景琰的阴谋——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也并非她当下能解决的核心问题。
她的目标必须现实而聚焦:1. 在联盟框架内,尽最大可能为大梁争取时间、制造障碍;2. 提升自身在卫慕烈眼中的“工具价值”以换取生存空间和信息渠道;3. 埋下奚国与南昭未来产生摩擦的种子。
沈梦雨注意到,南昭使团抵达后,王庭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务实,往来文吏频繁,卫慕烈接见使团后似乎更关注具体条款而非情绪宣泄(这是她能从外围守卫换岗频率、特定官员进出神色中推断的有限信息)。结合之前对卫慕烈性格和南昭野心的分析,她判断,谈判焦点大概率在具体的兵力投入、作战目标、利益分配上。
当卫慕烈再次召见她询问“联盟具体方略”时,她决定将献策核心放在如何让奚国在此联盟中获得最大实际利益,同时将战争引向对奚国消耗较小、对大梁伤害相对可控的方向。
“陛下,”她以“苏雪见”的冷静谋士口吻道,“南昭欲借陛下之力牵制大梁主力。陛下不妨将计就计,但需明确我方核心诉求:掠实利、练精兵、固权威,而非急于攻城略地或进行决战。”
“具体而言?”卫慕烈问,听不出情绪。
“第一阶段,可允诺南昭,将持续袭扰大梁北疆,令其不得安宁。但袭扰目标,当以边境军屯、粮仓、小型贸易站为主。”她解释道,“此举可夺取粮草物资以补军用,破坏大梁边地生产以削弱其长期支撑能力,同时以战代练,锤炼各部骑兵协同。掠其实,避其锐。”
“第二阶段,待南昭在南线发动,大梁注意力被部分吸引时,可选择一两处防御相对松懈、但储存有重要军械或位于关键商路上的大梁边境堡垒进行突袭。目标非占领,而是夺取其中物资,焚毁其设施,掳掠其工匠。获其器,挫其势。”
“如此,陛下既履行了盟约,持续给予了压力,又实实在在壮大了自身,消耗了敌人,且避免了与曹家军主力过早硬撼,造成重大伤亡。”她总结道,“战争的目的是获取利益,巩固权力,而非单纯毁灭或复仇。 当奚国通过此次联盟变得更加强大,内部更加团结,未来无论是与大梁周旋,还是与南昭相处,陛下都将拥有更大的主动权。”
她只字不提“萧景琰”,只谈“大梁”这个实体;不涉及“刺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聚焦于可执行的军事掠夺和政治收益。这是她能提供的、最符合卫慕烈现实利益、也最能被接受的建议。
卫慕烈目光深沉地盯了她很久,片刻道:“你总是很务实。”
沈梦雨知道,想要获得更多信息,必须证明自己有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一次卫慕烈询问大梁边境某处地理气候时,她不仅回答了问题,还主动提出:
“陛下,边境地理复杂,仅凭口述恐有疏漏。我曾随曹元澈勘验过北疆部分边镇舆图,或可凭记忆绘制粗略示意图,标注出易通行之谷道、季节性河流渡口、以及可能设伏之地形。若陛下能提供近年边境斥候回报中关于道路变更、营寨新建之大概方位以为参照,民女或可绘得更为详实,供陛下参考。”
她再次展示自己的“旧时记忆”价值,并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可能打开信息口子的要求——接触近期边境情报的“大概方位”。这不涉及核心军机,却能让她窥探曹家军的布防动态和奚国的侦查重点。
卫慕烈审视着她,似乎在衡量风险与收益。“可。稍后让人送些简报过来。你绘制时,需有人在场。”他同意了,但加上了监视条件。这已是突破。
沈梦雨无法直接离间,但可以在分析中“客观”指出联盟对奚国可能的不利之处。例如,当卫慕烈提及南昭要求奚国提供战马换取某些物资时,她可以“就事论事”地分析:
“南昭水网纵横,山多林密,其军制以步卒、舟师为主,索要大量北地战马,用途值得深思。是仅为增强其骑兵?抑或有意组建可深入中原的快速力量?陛下需留意,战马乃草原根本,输出过多,恐影响我各部骑兵战力,亦需防范南昭借此熟悉、甚至试图影响我战马产地。”
不直接说南昭有阴谋,只是理性分析其要求的潜在影响和风险,引导卫慕烈自己去警惕和设防。
南昭使团在王庭的正式活动,沈梦雨无缘得见。她能做的,就是在卫慕烈偶尔的咨询中,提供务实的、利于奚国保存和壮大实力的策略;利用绘图等机会,谨慎地获取零星信息;在分析问题时,看似中立地指出奚国在联盟中需要注意的风险点。
她无法保护萧景琰免受千里之外的阴谋威胁——那是萧景琰自己和朝廷需要应对的挑战。她能做到的,是尽力让北方的压力变得更“钝”、更“慢”、更“分散”,让大梁有更多时间应对南线危机,让奚国在与南昭的合作中保持更多戒心和独立性。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沈梦雨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心中冷静地评估,“延缓、消耗、制衡。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还有大梁的将士和臣民了。”
她的战场,是这个华丽的囚笼和卫慕烈有限的咨询时间。她的武器,是冷静的头脑、有限的知识和对人性的洞察。她的目标,不是创造奇迹,而是在绝境中,为大梁争取每一分可能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场在极端限制下进行的、沉默而坚韧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