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的春夜,五华楼灯火通明。南昭国王蒙延晟刚刚结束与心腹重臣的密议,北伐方略的每一个细节都已在羊皮地图上标注分明。然而当他踏入王后段氏所居的昭德宫时,脸上属于雄主的锐利瞬间化作疲惫的温和。
段伽罗正对镜卸妆,铜镜映出她依然姣好的侧脸,以及眼角几丝掩不住的细纹。她是前朝重臣段俭魏之女,十七岁嫁与当时还是太子的蒙延晟,见证了他一步步登上君王宝座的全部历程。
“陛下又议到深夜。”她起身相迎,动作优雅,亲手为他解下缀满翡翠的沉重王冠。
“北伐事大,不得不慎。”蒙延晟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殿内侍立的宫人悄无声息退下,只留心腹老嬷嬷在门外。
段伽罗走到妆台前,看似随意地打开一个镶嵌螺钿的胭脂匣。底层并非胭脂,而是一卷素帛。她指尖微颤,最终还是取出,递到蒙延晟面前。
“今日……青阳那边又来信了。”她声音极轻。
蒙延晟展开素帛,上面是熟悉的、属于他流亡安阳时那位“老师”的笔迹——当时的太傅陈宣。信中没有寒暄,只有冷静的分析:“南昭若与奚国共分大梁,须防奚国坐大后反噬。卫慕烈此狼,喂肉亦需系链。另,大梁皇后沈氏似陷北疆,此或可作文章。”
段伽罗观察着丈夫的神色:“陈太傅仍念着陛下。”
“他念的是自己的利益。”蒙延晟将信帛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但他说的不错。卫慕烈……确实需要一条够结实,却又看不见的链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段伽罗忽然轻声问:“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她’?”
这个“她”,两人心照不宣——蒙延晟在安阳为质时,曾与陈太傅之女陈姝有过一段朦胧情愫。若非归国夺位,或许……
蒙延晟沉默良久,抚过段伽罗卸妆后略显苍白的面颊:“伽罗,你是我唯一的王后,南昭未来的太后,只会是你的儿子。”
“臣妾知道。”段伽罗靠进他怀里,声音有些闷,“只是……只是有时怕。怕这江山越打越大,怕您离我越来越远,怕最后坐在您身边的,是更年轻、更能帮您稳住新领土的女子。”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当蒙延晟有重大征伐计划,段伽罗的担忧总会浮现。她出身段氏,是南昭望族,却非蒙氏核心;她为他生育了嫡子,却因多年忧思而体弱,难再有孕;她善理宫务,却对前朝军政插不上手。她的安全感,随着丈夫的野心膨胀而日渐稀薄。
“伽罗,”蒙延晟抬起她的脸,目光深邃,“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北伐?”
段伽罗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