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南昭的椅子,从来不稳。”他声音低沉,“中原一旦恢复,必视我为蛮夷。唯有让南昭强大到他们不敢正视,我们的儿子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张王座上。”
他握紧她的手:“而能让南昭强大的路,只有两条:贸易与征伐。贸易我已做到极致,现在,需要征伐来奠定霸主之基。这过程中,或许会有新的盟友,新的手段,甚至……新的女人。但你要记住——”
他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点苍山轮廓:“就像这十九峰,无论云雾如何变幻,根基永远在此。你是我的根基,伽罗。无人可替。”
段伽罗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落下。她知道这是承诺,也是交易。他给她地位和嫡子的未来,她则需包容他的野心可能带来的一切——包括新的联姻,新的妃嫔,甚至新的、来自被征服之地的“礼物”
三日后,蒙延晟下旨:册封段伽罗所出嫡子蒙隆为世子,赐居东宫,并令段俭魏总领北伐后方粮草调度。这是一剂强心针,稳固了段氏家族的地位。
同时,另一道密旨发出:挑选宗室貌美聪慧、精通汉礼的适龄女子三人,秘密教习,以备“联姻或特殊之用”。这显然是针对北方局势,尤其是可能涉及大梁或奚国王庭的布局。
段伽罗得知后,在佛堂静坐了一整日。傍晚,她召来心腹嬷嬷:“去查查,那三位宗室女的母族背景,尤其注意……与安阳有旧者除外。”
她开始学习以王后的方式,而不仅是妻子的方式,来维护自己和儿子的地位。恩宠或许会变,但权力与制衡,才是宫廷里最真实的东西。
深夜,蒙延晟独自登上五华楼最高处。下方渔火如星,上方银河倾泻。
他手中摩挲着半块玉佩——另一块在安阳陈姝那里,是当年分别时她偷偷塞给他的。他曾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明白,那更多是一个深闺少女对“英雄”的幻想,和一个老谋深算的太傅对未来投资的引子。
“陈宣啊陈宣,”他对着北方低语,“你教朕权谋,教朕制衡,甚至想把女儿也作为棋子送上来。但你可知道……”
他握紧玉佩,直至棱角刺痛掌心:“朕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当作棋子。”
风起,吹动他玄色王袍。这个男人,在妻子面前是疲惫的丈夫,在臣子面前是英明的君主,在敌人面前是狡诈的枭雄。而只有在此刻,面对苍山洱海、浩瀚星河时,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那一丝深藏的孤独与桀骜。
北伐在即,联盟已成。但他心中那盘棋,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大、更复杂。妻子段伽罗的忧惧,安阳故人的暗线,北方奚国的饿狼,大梁困兽的皇帝……所有这些人,这些情感,这些利益,都将在他的棋枰上,被冷静地衡量、取舍、运用。
金殿恩仇,终不过是霸业路上的点缀与代价。而他蒙延晟要的,从来不止是西南一隅的王者。
月光洒在太和城的金顶上,也照进昭德宫未熄的灯盏。段伽罗倚在窗边,望着丈夫所在的高楼剪影,手中轻轻拨动着一串佛珠。
这一夜,南昭宫廷的许多人,都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