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慕烈如遭雷击,僵在榻上。沈梦雨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门上锈死的大锁。他多年来赖以支撑的仇恨叙事,在“萧景琰收养钰宝”这个事实面前,显得偏执而苍白。他一直将萧景琰想象成终结一切的冰冷符号,却从未想过,对方在胜利后,选择了宽恕与养育。
而他自己呢?沉浸在仇恨中,忽视了嵬名慧月的付出,将部族绑上南昭的战车,差点酿成大祸。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辩驳,都失去了支撑点。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惭愧、恍然与疲惫的情绪淹没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爱复仇,到头来,却可能只是在用自己的偏执,辜负了更多。
“钰宝……念安……”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眶难以控制地发热。
“大汗,”沈梦雨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一国之后的雍容与坚定,“北疆的和平,于大梁、于奚族,皆是眼下最亟需的喘息之机。这份和平,不是为了遗忘过去,而是为了给活着的人一个更好的未来——包括钰宝,包括你的子民,也包括……你该去真正面对和了结的、与嵬名慧月之间的债。放下对陛下的执念吧,那不是沫儿想看到的结局。向前看,你的路,还很长。”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静静离开了王帐。
卫慕烈独自坐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许久未动。恨意的高墙在崩塌,露出后面一片荒芜却也可能重新开垦的内心旷野。沈梦雨的话和“萧念安”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荡涤着他被仇恨淤塞多年的灵魂。
数日后,第一场冬雪悄然覆盖了草原。
一队奚国骑兵护送一辆简朴的毡车,沉默地行至曹军防线之外。没有仪仗,唯有肃穆。
曹元澈率众出迎,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寒芒。当沈梦雨的身影出现在车辕旁,一身素净,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时,曹元澈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郑重:“臣,曹元澈,恭迎皇后娘娘凯旋!”
“恭迎娘娘凯旋!”身后,万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在雪原上滚荡,冲散了北疆经年的肃杀。
沈梦雨抬了抬手,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忠诚而坚毅的面孔,最终投向南方。风雪迷蒙,但那个方向,有她的国,她的君,她必须奔赴的战场。
“北疆暂安。”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曹将军,传令北线诸军,转入守备,休养生息。自今日起,我大梁全力,当倾注于——”
她停顿一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南 方 青 阳!”
雪花纷飞,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曹军猎猎的旗帜上。在北疆辗转近一年,于阴谋、鲜血与复杂情仇中淬炼而归的,不止是一纸脆弱的和平,更是一位心志愈坚、目光愈锐的皇后。
南方的青阳,迷雾更浓。南昭的野心,已如弦上之箭。而真正的天下棋局,此刻,才刚入中盘。北风暂歇,南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