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无声地覆上曹元澈的肩甲,他却浑然未觉,目光只紧紧追随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青色身影。沈梦雨已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姿笔挺如松。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忠君卫国的重甲之下,化为战场上最锋利的刃,为她所要守护的江山劈开一切荆棘。这份感情,深埋得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只是对主君的绝对忠诚,直到此刻,看着她要再次孤身奔赴更险恶的南方漩涡,那深埋的情感如同冰封的火山,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灼热的担忧与无力感几乎要喷涌而出。
“娘娘!”他终于还是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此去洛京,山高水远,南境……更是龙潭虎穴。臣……恳请娘娘,千万珍重。”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让他派最精锐的亲兵护送,想说南方局势诡谲让她务必留在相对安稳的北线,甚至……想问她,经年谋划,以身犯险,可曾有过片刻为自己着想?但千言万语,冲到嘴边,终究被理智与身份死死按住,只化作这干涩的一句“珍重”。袍泽与部将都在身后看着,他不能失态,甚至不能流露出超出臣子本分的过多关切。
沈梦雨勒住马,回头看他。风雪模糊了她的眉眼,但曹元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平静目光的重量。她似乎顿了顿,或许看穿了他眼中竭力掩饰的波澜,或许没有。
“曹将军,”她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北疆之重,系于你身。稳守防线,静观其变,便是对陛下、对我、对大局最好的助力。”
她称“我”,而非“本宫”。这细微的差别,让曹元澈心头猛地一颤。这是将他视为可托付后背的同袍与战友,是超越君臣身份的信任。这份信任,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让他心潮难平,也更让他感到肩头沉重。
“至于南方……”沈梦雨的目光再次投向迷茫的远方,那里有她必须面对的夫君与国难,“是我必须回去的地方。陛下在等我,大梁……也在等我。”
说完,她不再犹豫,一提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便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劈开茫茫雪幕,疾驰而去。十余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雷,迅速被风雪吞没。
曹元澈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无力地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铁甲手套下,掌心却是一片潮湿。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什么也没能改变。他只能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站在她身后,为她守住一方安稳,看着她奔向更危险的远方。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曹元澈猛地回神,眼底所有翻涌的私人情绪瞬间被铁血统帅的冷硬所覆盖,甚至比平日更冷、更硬,仿佛要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感也一同冻结。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金石之音,斩钉截铁,响彻营门,“北线各营,即日起执行甲等戒备!加固所有工事,哨探再前出三十里!粮草军械,十日一核!凡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诺!”将士齐声应和,声震雪原。
曹元澈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天地间唯余风雪。他转身,大步走回军营,厚重的披风在身后扬起,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他将所有未竟之言、所有深沉的目光,都埋葬在这北疆的风雪与军令之下。他的战场在这里,他的忠诚在这里,他唯一能守护她的方式,也在这里——为她,守住这条用血与盟约换来的、脆弱的北部防线。
而沈梦雨的身影,早已融入南方铅灰色的云层之下。她心无旁骛,策马疾奔,洛京的宫阙、萧景琰凝重的面孔、青阳错综的迷雾、南昭如山的压力……已占据了她全部心神。曹元澈那深藏的目光与未尽的言语,如同身后掠过的风雪,或许曾在她心底泛起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但转眼,便消散在更为紧迫的家国万里之中。
前路漫漫,归心似箭。真正的较量,不在身后,而在前方等她归去的、那片风雨飘摇的江山。
洛京,宫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