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来自北疆、以最高密级呈送的加急文书,终于越过千山万水,由内侍总管高福亲自、无声地放在紫宸殿御案最显眼的位置时,萧景琰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淮春汛的奏章。烛火映着他清瘦而坚毅的侧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南昭的压力,青阳的乱局,北疆的变数,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肩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封没有任何标记、仅以火漆封口的密函,心脏蓦地一跳。能以此种方式直达他案前的,天下只有寥寥数人,而此刻最可能来自北方的……
他放下朱笔,指尖竟有微微的颤抖,迅速而小心地挑开火漆。薄如蝉翼的专用纸笺展开,上面是曹元澈亲笔的、极为简洁的军情呈报格式,但真正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夹在其中的、另一行细小却熟悉到刻骨的字迹——那是沈梦雨独有的、以药水写就,需在烛火上微微熏烤方能显现的密语:
“北事暂安,盟约已成。不日南归。梦雨。”
短短十二个字。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紫檀木椅,发出沉闷的响声。侍立在一旁的高福吓得一颤,却见皇帝陛下丝毫没有理会,只是紧紧攥着那纸笺,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死死盯着那行小字,仿佛要将它们吸进眼睛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明亮的光彩,骤然冲破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与沉郁,点亮了他的整个脸庞。
那不仅仅是帝王得知战略目标达成的喜悦,更是……一种失而复得、悬心终落的巨大庆幸与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好!回来了……她要回来了!”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飞扬的振奋。他拿着纸笺,在殿内疾走两步,又停下,望着窗外南方——那是她归来的方向,眼神炽热。
高福极少见到陛下如此外露的情绪,尤其还是这般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他隐约知道皇后娘娘在北疆执行着极其危险的任务,如今看来,竟是功成且即将安然返回。他连忙躬身,带着由衷的笑意:“恭喜陛下!娘娘吉人天相,功成归来,实乃我大梁之福!”
萧景琰闻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些许,但眼中的光彩却丝毫未减。他走回御案,小心地将那纸笺放在最稳妥的地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是啊,回来了……”他低声重复,语气已趋于平静,但那份深藏的激动仍在水面下涌动。他与沈梦雨,早已不是寻常的帝后。他们一同经历过夺嫡的血雨,并肩走过建国的荆棘,彼此是夫妻,是君臣,更是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付、在绝境中互为灯塔的战友。他知道她此去北疆是何等险恶,将自身置于奚王卫慕烈眼皮底下,周旋于南昭与奚国之间,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他虽在千里之外统筹全局,给予信任,但无数个深夜,那份揪心的担忧几乎将他吞噬。
如今,她不仅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稳住北疆,分裂南昭与奚国的联盟,甚至带回了暂时和平的条约,更重要的是,她平安地即将回到他身边。这份“平安”本身,于他而言,比任何战略胜利都更值得庆贺。
“传旨,”萧景琰迅速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高效,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令沿途各州县,务必确保皇后鸾驾通行无阻,一应供给,按最高规制预备,但不得扰民,不得张扬。令洛京府尹,肃清宫城至城门御道。令太医院……不,”他顿了顿,想起沈梦雨信中未提伤情,且她自身通晓医术,“令尚宫局,将昭阳殿重新打理,地龙烧暖,一应用度,皆按皇后喜好备齐。”
“老奴遵旨!”高福一一记下,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将一切安排到最妥帖,以最周全的方式,迎接这位不仅是皇后,更是立下不世之功、平安归来的“战友”。
萧景琰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江淮春汛的奏章上,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北线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照进了希望的光。沈梦雨的归来,不仅带来了北疆的喘息之机,更将带回第一手的、关于南昭、奚国乃至青阳局势的最核心情报。他们的并肩,将从朝堂与深宫,再次延伸到这天下最险峻的棋局前沿。
他提起朱笔,批阅的速度似乎快了些,力道也更沉稳。因为知道那个最懂他、最能助他、也最让他牵挂的人,正在归来的路上。这偌大而冰冷的宫殿,似乎也因这个消息,而悄然升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与力量。
山河虽未靖,但战友即将归位。接下来的路,纵有千难万险,似乎也不再那般令人孤独与窒息。萧景琰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扬起了一抹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