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团圆(1 / 2)

洛京,昭阳殿前,车驾的烟尘尚未落定。

钰宝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抢先扑出。年岁渐长的皇子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郁,可此刻,所有的克制都在看见沈梦雨踏出车辕的瞬间粉碎。他冲得太急,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沈梦雨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身前织锦的纹路里。没有放声大哭,只有肩膀剧烈的、无声的抽动,和迅速洇开的湿热——那是失母孤儿对唯一温暖港湾漫长等待后,决堤般的委屈与安心。

“钰宝……” 沈梦雨被这巨大的冲力撞得身形一晃,随即稳稳站住。北疆风雪淬炼出的冷硬心防,在这孩子全然崩溃的依赖面前冰消雪融。她立刻俯身,毫不介意华服裙裾沾染尘土,双臂回抱住他颤抖的小小身躯,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脊背,声音是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刻意放得低柔:“不怕,姨母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她的安抚像暖流,渐渐平息了钰宝的颤抖,呜咽声低弱下去,可他仍固执地埋首在她怀中,仿佛那是隔绝外界所有风雨的堡垒。

稍远处,被嬷嬷牵着的琪宝,是个玉雪可爱的男孩,眉眼精致,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懵懂。他对“母后”的记忆远比兄长模糊,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又怯生生地望向廊檐下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

萧景琰就静立在殿前的丹墀之上,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孤峰。他没有急于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更久久凝注在沈梦雨的面容。比离京时清减了,眼底有难以抹去的倦色,北地的风沙在她原本莹润的肤色上留下了些许粗糙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有着穿透迷雾的锐利,一如多年前,江都凌云寺的惊鸿一瞥。

谁能想到,凌云寺香案下尘埃中的短暂相依,会是此后数十年惊涛骇浪、并肩天下的开端。

从江都凌云寺的生死一线,到携手踏过夺嫡的血雨腥风;从帝国初建时的筚路蓝缕,到如今南北皆敌、如履薄冰的危局……他们早已超越了寻常帝后的范畴。是彼此最坚不可摧的盾与最信任无间的剑,是可以托付江山与性命的唯一战友,是这孤寒权力之巅,唯一能让对方卸下所有伪装、短暂喘息的存在。

此刻,看着她穿越北疆风雪与阴谋,安然归来,虽染沧桑,锐气未减,萧景琰胸腔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一种混合着巨大欣慰、深沉骄傲与难以言喻踏实的暖流,悄然涤荡了连日来的焦虑与沉重。

他步下台阶,步履沉稳无声。先走到儿子琪宝身边,宽厚的手掌极轻地抚了抚孩子的发顶,声音是罕见的温和:“琪宝,去,母后回来了。”

然后,他停在沈梦雨和钰宝面前。钰宝察觉到萧景琰的靠近,身体微微一僵,有些不舍地松了松手臂,却仍紧紧挨着沈梦雨站立,小手固执地攥着她的袖角。

萧景琰的目光与沈梦雨静静相遇。没有急于询问北疆细节,没有朝堂的寒暄客套。所有的牵挂、担忧、赞许、思念,乃至对局势的深层焦虑,都在这一眼深沉的对望中无声流淌、交汇、确认。他看到她眼底的疲惫,更看到疲惫之下那份历经淬炼后愈加深邃的从容与洞悉;她看到他眼中的关切,更看到那关切背后,帝王对全局掌控的笃定与见她平安归来后,心底巨石落地的无声轰鸣。

“回来就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沉甸甸的玉石,清晰地落在彼此心间。千头万绪,千般凶险,最终凝结为这最朴素的四个字。

沈梦雨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悄然漾开,仿佛春冰初融,瞬间柔和了眉眼间被北风雕刻的些许冷硬。

“嗯,”她轻声应道,目光扫过依赖着她的钰宝,又看向正被嬷嬷引着、小心翼翼走近的琪宝,最后重新落回萧景琰深邃的眼眸,“孩子们都很好。”

萧景琰的视线也随之掠过两个孩子,冷峻的轮廓在春日暖阳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是啊,”他低声道,目光最终与她的再次交缠,“你回来了,这里……才又完整了。”

日光倾泻,将殿前一家人的身影温柔笼罩,拉出长长短短交错的影子。这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团聚,如同风暴眼中那片不可思议的平和。他们比谁都清楚,片刻温情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南方青阳更浓的迷雾,南昭更锐的刀锋,以及天下棋局更险的搏杀。但至少在此刻,生死相托的战友已然归位,离散的家人终得团圆。这片刻的温暖与踏实,足以化为铠甲,赋予他们并肩走向下一个、注定更加凛冽战场的无穷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