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团圆(2 / 2)

宫漏滴答,更深人静。昭阳殿内殿的烛火被捻得只剩床头一盏,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帐幔流苏垂落的影子,也将沈梦雨侧卧的身影温柔地笼罩。

萧景琰进来时,已卸下帝王常服,只着一身素绫中衣。他挥手屏退了最后两名值夜的宫人,殿门轻轻合拢,将外间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

他走到床边,并未立刻躺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沈梦雨微阖的眼睫上。卸去白日宫妆与应对的从容,此刻的她眉宇间透出深深的倦意,那是长途跋涉、心神俱耗后难以掩饰的痕迹。一缕乌发松散地垂在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那缕发丝,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沈梦雨并未睡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烛光映在她眸中,褪去了日间的清亮锐利,只剩下一片温润的疲惫,和一丝见到他后才彻底放松下来的柔软。

“吵醒你了?”萧景琰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醇厚。

沈梦雨微微摇头,往里挪了挪,让出外侧的位置。锦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萧景琰掀被躺下,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将她揽入怀中,只是侧过身,面对着她,隔着咫尺的距离,继续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面容。殿内暖气氤氲,龙涎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来自北地药草清苦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瘦了。”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句,不是疑问,是陈述。指尖终究忍不住,沿着她的额角,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微陷的眼窝,再到明显清减了的下颌线条。那触碰不带情欲,只有深切的怜惜与一种近乎确认的触碰,仿佛要亲手丈量出她这一路所承受的分量。

沈梦雨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指尖流连,甚至微微向他掌心靠了靠,汲取那一点熟悉的温热。“北地饮食粗糙,风沙也大。”她轻声解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可萧景琰知道不是。粗糙的何止是饮食风沙,是步步惊心的算计,是刀尖上的舞蹈,是与卫慕烈那样狡狐周旋时每时每刻绷紧的心弦。他想起暗卫报回的、关于她遭遇刺杀、反制、乃至最终与卫慕烈达成那危险协议的过程,虽只是寥寥数语,其中的凶险足以让他每每思之,后背生寒。

他没有追问细节,此刻不是时候。他只是手臂终于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无比温柔地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怀中。沈梦雨温顺地依偎过去,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胸膛,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最可靠的锚,将她漂泊北疆许久、始终悬着的心,牢牢定住。

他的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掌心温热,透过轻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肌肤,缓慢而坚定地上下抚动,似是安抚,又似无言地传递着“我在这里,你安全了”的讯息。

“睡吧。”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今夜,且将北疆诸事,皆抛于脑后。”

沈梦雨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全然安全与信赖的怀抱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身体深处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眼皮沉沉合拢。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沉稳的心跳,构成了一个隔绝外界一切风雨的、绝对安稳的天地。

萧景琰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借着朦胧的烛光,继续凝视怀中人沉静的睡颜。指腹极为小心地擦过她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影,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见她疲惫至此的心疼,有对她独自承担如斯风险的愧疚,更有一种深植于血脉灵魂的、无可替代的紧密联结。

他们是帝后,是掌控万里江山的至尊夫妇。但褪去这层层身份,在此刻静谧的深夜里,他们只是两个穿越了无数生死险阻、终于能再度相拥入眠的凡人,是彼此疲惫灵魂唯一的归处与慰藉。

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心,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外间风声细微,更漏声远,唯有怀中人清浅均匀的呼吸,是这漫漫寒夜里,最真实可触的温暖与安宁。明日自有明日的风雨与国事,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拥有彼此,和这份劫后余生、无需言语的静谧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