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市集,总带着几分旧安阳故都褪色后的喧嚣与混乱。虽已入大梁版图,但南腔北调混杂,巡逻的梁军与本地豪强的家丁身影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香料和某种隐约不安的气息。陈姝每月下山一两次,购置些盐铁针线、父亲需要的书籍纸张,也借此感受几分人间烟火,冲淡幽谷过于凝固的寂静。
这日,她如往常般,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荆钗束发,挎着竹篮,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谷中哑仆远远跟着,这是蒙延晟“保护”的规矩,她早已习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那几名哑仆似乎被人流有意无意地隔开了,距离越拉越远。陈姝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她在一个卖山货的摊前停下,弯腰挑选干菇时,眼角余光瞥见斜后方巷口,一道身影不自然地闪避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市井之徒。眼神太利,姿态太稳。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付了钱,将干菇放入篮中,随即自然地转向另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城外方向的小街。步伐不急不缓,心跳却渐渐擂鼓。身后的“尾巴”果然跟了上来,而且不止一道。
是父亲旧日政敌?是大梁肃清安阳遗脉的暗手?还是……南昭那边,不希望她这个“棋子”安稳存在的人?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加快了脚步,试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然而对方显然是老手,不仅熟悉她的路线,更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前方巷口,又出现两个看似闲逛、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的汉子。
退路似乎已被封死。陈姝手心渗出冷汗,竹篮的边缘硌得手指生疼。她甚至能感受到背后那道越来越近、带着杀意的目光。父亲常说乱世如棋,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一颗被轻易抹去的弃子。
就在她近乎绝望,准备转身直面,至少看清是谁要取她性命时——
斜刺里,一道灰影如同鹞鹰掠食,毫无预兆地从侧旁低矮的屋顶疾扑而下!
速度太快,以至于陈姝只看到一抹模糊的影子带着劲风刮过,紧接着便是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她惊愕回头,只见一个原本已逼近她身后不足五步、手持短刃的凶悍汉子,此刻已瘫软在地,颈侧插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铁蒺藜,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变故陡生,前后堵截的另外三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动作稍滞。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那道灰影已稳稳落在陈姝身侧,与她背向而立。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与市井苦力无异的灰褐短打,眼睛沉静如古井,深处却隐有寒芒流转,此刻正冷冷扫视着剩余的刺客。
他没有看陈姝,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站我身后,别动。”
话音未落,对面三人已从震惊中恢复,低吼一声,成品字形猛扑过来!他们配合默契,一人直取灰衣人面门,另外两人则试图绕过他,目标仍是陈姝。
灰衣人——正是潜伏青阳已久的大梁禁军统领郑子安——动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甚至称得上简洁到枯燥。侧身避过直劈面门的一刀,同时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叼住另一名试图绕过他的刺客手腕,一拧一送,“喀嚓”骨裂声令人牙酸,那刺客的短刃已易手,反手便插入了第三名扑向陈姝的刺客肩窝。惨叫声刚起,郑子安已回身,夺来的短刃划出一道冷冽弧线,格开了最初那刺客的第二波袭击,顺势一脚踹在其胸腹之间。那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落下来,再无声息。
从扑下到解决四人,不过七八个呼吸之间。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郑子安呼吸平稳如初,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上灰尘。他这才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陈姝。
陈姝仍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双杏眼却睁得极大,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未褪的惊悸,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她不是没听说过江湖高手,父亲麾下也曾有护卫,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杀人搏命之事,做得如此……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冷冽的美感。没有多余的喊叫,没有拖泥带水的缠斗,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效,直指要害。这种绝对的、掌控生死的力量,在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绝望对比下,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姑……姑娘,受惊了。”郑子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略缓和了些。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埋伏,同时心中飞快思量。这些刺客身手不弱,配合有度,绝非寻常匪类,更像是军中或豪门蓄养的死士。他们为何要杀这个隐居山谷的女子?与陈宣有关?与南昭有关?还是……与陛下让他暗中调查的“萧景瑜”有关?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陈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福身,指尖仍在轻颤。她也在打量他。他不是普通人。他出现在这里,也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