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初逢(2 / 2)

“此处不宜久留。”郑子安打断她的思绪,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离开。”他需要确保她的安全,也需要从她这里,或许能打开调查的某个缺口。救下她,既是本能,也瞬间成了他任务中一个意外的、可能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陈姝没有拒绝。哑仆不知所踪,市集显然已不安全。她默默点头,提起竹篮。郑子安示意她走在前方,自己则落后半步,保持着既能随时保护,又不过分逾越的距离。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身形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在最佳的应变状态。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残留着血腥的小巷,走向城外。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方才生死搏杀的惨烈与此刻诡异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出一段,确认暂时安全后,陈姝忍不住轻声问:“壮士……为何救我?”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你本不必卷入。”

郑子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路见不平。”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取信于人。陈姝不再追问,聪明地保持了沉默。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与她父亲、与蒙延晟、甚至与这青阳城里任何她接触过的人都不同的气质。那不是文人的清高,不是武将的粗豪,也不是政客的圆滑。而是一种极致的收敛与内蕴的锋芒,像藏在质朴剑鞘中的绝世名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惊天动地。

一种奇特的感觉,在她劫后余生、依旧惊魂未定的心底悄然滋生。不是感恩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在绝对危险中,被更强大力量庇护时产生的、近乎眩晕的依赖感,混杂着对这份力量来源的无比好奇,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吸引的悸动。

郑子安心中同样不平静。他救她,是任务使然,也是本能。但此刻与她并肩而行,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山谷青草气息的淡淡幽香,听着她虽竭力平静却依旧有些紊乱的呼吸,看着她纤细脖颈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弧度……某种被他刻意压抑、尘封已久的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见识过太多生死,护送过太多重要人物,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这个女子,冷静得出奇,也聪慧得让他警惕。她能瞬间判断局势,能忍住不问不该问的,这种特质,绝非寻常闺秀所有。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却有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在沉默中蔓延。直到接近幽篁谷口,那几名失魂落魄、正焦急寻找的哑仆终于出现,看到陈姝安然无恙,才如释重负,又警惕地看向郑子安。

陈姝停下脚步,转身,再次向郑子安郑重一礼:“大恩不言谢。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日后若有缘……”

“萍水相逢,不必挂怀。”郑子安打断她,微微抱拳,“姑娘保重,日后……尽量少独自下山。”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记住,又仿佛只是确认她已安全。然后,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几个起落,灰色的身影便没入道旁茂密的山林,消失不见,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姝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篮中的干菇散发着特有的香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紧握竹篮时的冰凉,而心口某处,却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悄然鼓胀。那个灰衣人离去的背影,和他沉静如水的眼神,竟比方才刺客的刀光,更深刻地烙进了她的脑海。

山林深处,郑子安隐在一棵古树后,确认陈姝已被哑仆护送进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极小巧的、不属于他的银质耳坠。那是方才在巷中,她因惊吓踉跄时,无意间从他眼前晃过,又悄然勾落在他袖口的。他没有声张,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银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她身上相同的淡香。郑子安眼神复杂。救她是意外,产生这种不该有的关注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她是陈宣之女,是南昭蒙延晟棋局上的关键一环,是他调查任务中需要高度警惕的对象。

可为何,方才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一刻,久经沙场、心冷如铁的他,竟会有一瞬间,忘记了任务,只纯粹地想护她周全?

他将耳坠紧紧握入掌心,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不能再见了。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今日之事,需即刻密报陛下。而这个叫陈姝的女子……或许,将成为他这场青阳暗战中,最难以预料、也最危险的变数。

山风穿过林梢,呜咽如诉。一场刺杀,一次相救,两个本该处于对立棋局两端的人,命运之线却在这一天,于青阳喧闹而危险的市集边缘,悄然缠绕在了一起。由此生发的情愫与后续的波澜,将远远超出他们此刻的想象,并将更深地搅动青阳乃至天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