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幽谷囚心(1 / 1)

青阳城外的那场生死劫杀,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陈姝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而后又诡异地迅速沉寂下去。当哑仆们簇拥着她回到幽篁谷时,面对父亲陈宣带着几分探究与不悦的询问——“今日为何耽搁如此之久?市集可还太平?”——她只是垂下眼睑,淡淡地回道:“人多,走散了,无事。”

她没有提那凌厉的刀光,没有提那喷溅的鲜血,更没有提那个如同影子般出现、又如同影子般消失的灰衣人。将竹篮中采购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那些沾染了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干菇,被她默默放在了厨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有些事,不必让父亲知道。在他眼中,她或许永远是需要他指引、保护,并寄托着家族全部野望的“女儿”。但陈姝心里清楚,在父亲陈宣的棋盘上,她首先是一枚棋子,一枚寄托着他重返权力中枢、再现陈氏荣光的、最特殊也最珍贵的棋子。他笃信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认定蒙延晟有囊括四海之志,而自己与女儿的“奇货可居”,正是天命所归的证明。这份近乎狂热的自信,让陈姝时常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父亲谈论天下大势时眼中灼灼的光,与看她时那种评估“价值”的眼神,并无本质不同。

夜色中的幽篁谷,竹涛阵阵,更显寂寥。陈姝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一弯冷月。二十三岁了。对于寻常女子而言,这早已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却像个被遗忘的祭品,被供奉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或许根本不会降临的“恩宠”。

记忆的闸门,在独处时最易失控地打开。时光倒流回十余年前,安阳国还未倾覆,她还是太傅府上天真烂漫的少女,而他是羁留安阳为质的南昭王子,一个沉默、阴郁、眼底藏着狼一般光芒的异乡少年。

相遇,并非在花团锦簇的宫宴,而是在父亲的书房外。 她抱着一摞不小心散落的书卷,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袭青衫挡住了光线。抬头,便对上一双沉静却隐含锐利的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帮她把书卷一一拾起,理好,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他迅速收回,她却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后来才知道,他是父亲新收的学生,那个传闻中处境艰难的质子,蒙延晟。

相知,是在父亲授课的间隙。 她常常“恰好”路过书房,奉上茶点,有时是一碟新做的糕点,有时是一盏清火的菊花茶。他起初总是客气而疏离,直到有一次,她发现他对着南昭传来的信件眉头深锁,眼中是近乎痛苦的隐忍。她没有多问,只是下一次,在茶点旁,“无意”中放了一本她手抄的、讲述边疆地理风物的杂记。他看到了,第一次,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

相爱,是在安阳动荡的阴云日益浓重之时。 他处境越发艰难,时有冷遇甚至暗中刁难。是她,利用父亲的影响力,暗中周旋,传递消息,甚至冒险将他藏匿在自家别院,躲过了一次致命的搜捕。别院小小的后园里,月光如水。他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声音却嘶哑低沉:“阿姝,今日之恩,延晟必不相忘。若他日……我定不负你。”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阿姝”,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心迹。少女的心,在乱世的惶恐与对眼前少年孤勇的怜惜中,彻底沦陷。她不要他什么承诺,只是心疼他的不易,只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却始终脊梁挺直的少年。

那时,她何曾想过什么南昭王后,什么天下霸业?她只知他是蒙延晟,是她情窦初开时,唯一走进心里的男人。她帮他,护他,爱他,仅仅因为他是他。

后来,安阳内乱,他仓皇归国,临别前夜,他翻墙潜入陈府后园,将一枚贴身戴了多年的、质朴的狼牙项链塞进她手里:“等我。”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她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狼牙,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哭湿了枕头,却也怀着最炽热的希望。

然而,等待漫长得足以风化岩石。 安阳覆灭,大梁崛起,父亲带着她隐居青阳。南昭的消息时断时续,她只知道他回去了,争斗,胜利,登基为王,娶了出身显赫的段氏女为妃,立了太子……他离她记忆中的少年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她需要仰望的“王”。

而他给予她的,除了早期一些含糊的关切书信,以及后来派遣哑仆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照顾”,便是这幽谷无尽的等待和一套套华丽却冰冷的、暗示着“妃嫔”身份的头面赏赐。他通过父亲传递来的,永远是“局势”、“大业”、“再等等”。他曾数次秘密来到青阳,甚至到过谷外,却从未踏入谷中一步。最近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竹林之外,可最终,只有他留下的侍卫和更加丰厚的赏赐。

每一次得知他来了又走,陈姝的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最初是甜蜜的期待,然后是焦灼的盼望,接着是失望的冰冷,最后……是逐渐凝结成块的恨意。

他爱她吗?或许是的。那几次难得的、短暂而隐秘的相见,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有温度,有复杂的歉疚,有她熟悉的情愫。他抚摸她脸颊的手指,依旧会微微颤抖。可是,然后呢?没有然后。他从未明确说过“跟我走”,从未给过她一个确切的、能够站在他身边的身份和未来。

他只是想要她爱他,等待他,作为他峥嵘岁月里一抹温柔的旧梦,安静地待在他划定的范围里,不惹麻烦,不成为他宏图霸业上的绊脚石。他早已拥有了合法的妻,正统的继承人,稳固的后宫与朝堂。她陈姝,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旧情人?一个需要时可以用来安抚安阳旧民情绪的象征?一个被他收藏在记忆深处、偶尔缅怀的故物?

“等待”这个词,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寂中,渐渐变了味道。从充满希望的守候,变成了绝望的囚禁。爱恋在无人灌溉的枯井里慢慢干涸,而恨意,如同井壁阴湿处滋生的毒苔,悄然蔓延。她恨他的优柔与算计,恨他将她置于如此尴尬而危险的境地,更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天真,将全部真心托付。

但她从不敢将这份恨意表现出来。在父亲面前,她是温顺懂事、配合着家族野望的女儿;在偶尔传来的、他那些充满安抚与暗示的信件面前,她只能回以合乎身份的、克制的言辞。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与逐渐冰冷的恨,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每一次得体的微笑之下,压在夜深人静时无声滑落的泪水中。

直到今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内心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有人要她死。而且很可能是南昭国内,与他切身相关的人。他所谓的“保护”,如此不堪一击。而他,那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此刻又在何处?可曾有一丝预感?可曾有过真正的、能护她周全的安排?

月光更加清冷。陈姝从怀中取出那枚保存了多年的狼牙项链,指尖抚过粗糙的表面。曾几何时,这是她全部温暖与希望的寄托。如今,触手只有一片冰凉。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硬物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口那片荒芜的刺痛。

爱已凋零,恨意滋生,前路茫茫。那个救她的灰衣人……他眼中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守护之意,竟成了这冰冷囚笼里,唯一一点陌生的、让她心悸的暖色。但这暖色太过虚幻,如同今夜月光,抓不住,留不下。

山谷深深,锁住的不仅是她的身,更是她早已千疮百孔、却不得不继续戴上面具活下去的心。蒙延晟的“旧情”,父亲的“野心”,南昭的“算计”,交织成一张她无力挣脱的网。而她的爱与恨,在这张网中,无声地腐烂,或者……等待着某一天,化为焚毁一切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