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太和城,勤政殿。
夜已三更,烛台上的焰心偶尔爆出一星灯花,将蒙延晟映在身后巨大羊皮地图上的影子拉扯得晃动不休。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标注着南昭山川城池的自家疆域,也未过多流连于北方奚国那片广袤而难以驯服的草原,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久久凝固在地图上那片被涂以青灰、代表着昔日安阳故国、如今已是大梁青阳郡的土地。
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叩击在岁月壁垒上的回响。安阳……这个地名,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简单的邻国故土。那是他十岁到十五岁,整整五年作为质子被囚困的牢笼,是刻在他少年脊梁上、至今仍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鞭痕与屈辱的烙印。
他记得那些安阳贵族子弟或明或暗的嘲讽与欺凌,记得寒冬腊月被克扣的炭火,记得那些监视者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目光。
踏平安阳,一雪前耻。 这八个字,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勃勃野心中最原始、最炽热的动力之一。他不仅要拥有力量,更要将昔日的耻辱之地彻底踩在脚下,让那些曾轻视他、折辱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王座之前。
最初,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奚国,投向了那位同样野心勃勃、狡诈如狐的卫慕烈。资助他,武装他,怂恿他,甚至与之结盟,目的就是让这头北方的饿狼,去不断撕咬、消耗新生却底蕴不足的大梁。大梁若乱,则南昭东进、重掌安阳故地的机会便大大增加。为此,他不惜默许甚至推动卫慕烈与嵬名部的矛盾,乐见奚国内耗,只为让卫慕烈更依赖南昭,更听话。
然而,卫慕烈终究不是一条可以随意驱策的狗,而是一头有着自己算计的狼王。最近来自北疆的密报越来越清晰地表明,卫慕烈对大梁的“攻势”雷声大雨点小,更像是敷衍了事的表演。他在保存实力,他在观望,他甚至可能在暗中与曹元澈达成了某种危险的默契。这只狡狐,恐怕早就看穿了南昭“驱狼吞虎”的意图,不甘心只做被利用的棋子,甚至想反过来利用南昭,在夹缝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养不熟的狼崽子……”蒙延晟低哼一声,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与卫慕烈的联盟,根基在于共同的利益和南昭暂时的强势。一旦这强势出现动摇,或卫慕烈自认为羽翼渐丰,反噬几乎是必然。这条线,不能再作为唯一的倚仗,甚至需要提防。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青阳。手指从代表奚国的区域,缓缓移到了青阳郡的中心,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移向了青阳西南部一片未标注具体地名、只用淡淡墨色勾勒出山形轮廓的区域。
萧景瑜。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重新燃起的鬼火,幽幽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最终败于自己皇弟萧景琰之手、国破家亡的流亡之君。根据陈宣那边传递来的、拼凑零碎却指向明确的信息,以及他自己撒出去的网所捞到的一些模糊线索,战败后的萧景瑜并未死去,而是被昔日的安阳王妃李玉芝藏匿了起来,很可能就在青阳西南部的某处隐秘山谷中。
一条瘸了腿、却依旧藏着利齿和刻骨仇恨的毒蛇,难道不比一头时刻可能反噬的狡狐,更好掌控吗?
蒙延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与萧景瑜之间,无疑有着旧怨。但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萧景瑜对萧景琰的恨,是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冲刷干净的。这种恨,源于至亲的背叛,源于王位的剥夺,源于从云端跌落泥泞的巨大落差。这种恨,足以让萧景瑜忽略与南昭、与他蒙延晟的旧日龃龉,转而将南昭视为唯一可能助他复仇、至少是给萧景琰制造巨大麻烦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