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三刻,剑柄上的灼热渐渐退去。
萧云谏的手还握在“破劫”上,掌心残留着融合时的震颤。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像被巨石压过一样闷痛。刚才那一战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连抬手都费劲。但他没有松开剑,也不敢松。
他知道,现在不能倒。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有力,划破风雪。紧接着是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寒山剑宗弟子列阵而来,银甲映着火光,步伐坚定。他们走到冰台前齐齐收剑,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又一阵琴音响起,轻柔却不容忽视。天音阁的乐师们站在高坡上拨动箜篌,七弦齐鸣,空中浮现出淡淡的光影,像是在重演什么。
药王谷的人也到了。他们抬着百坛灵酒,坛身贴着朱砂符纸,酒香混着药气随风飘散。领头的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灰袍,头发扎成冲天辫,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
萧云谏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是来庆功的。
凤昭就站在他身边,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便一起走上高台。
台下人越来越多,三派弟子齐聚,百姓也从四面八方赶来。欢呼声开始响起,一声比一声高。
“破魔成功!”
“正道长存!”
“萧师兄万岁!”
有人喊得激动,眼眶发红。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感谢的话。这些声音原本该让人热血沸腾,可萧云谏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累,是心也倦了。
刚才那一战,他差点死在夜枭手下。青冥主动融合,才换来最后一线生机。那把剑不再是外物,而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多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同伴。
他低头看剑,剑身安静,符文微亮,节奏和心跳一致。
它睡着了。
也好,让它歇会儿。
这时,药尘拄着拐杖走上台,声音洪亮:“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冲进黑雾,剑出如雷,直接斩断魔魂本源!这不是运气,是命定之人该有的胆魄!”
底下一片附和。
“没错!若不是他,北境早完了!”
“凤统帅也是真狠,凤焰烧穿魔躯那一刻,我都看傻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些人开始争论年轻一代能不能担起大任。老一辈修士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怀疑。
“他们才二十出头,真能镇得住局面?”
“一时胜利罢了,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劫难。”
话音未落,含秋指尖一挑。
铮——
箜篌七弦齐震,空中光影骤然清晰。
画面中,萧云谏持剑劈开黑雾,雷意贯穿天地;凤昭双刀交叉,凤焰如日初升,将夜枭真身层层焚烧;最后是青冥化作黑猫虚影,跃入青霄剑中,两剑合一,爆发出毁天灭地的一击。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质疑的声音消失了。
萧云谏看着空中光影,没有动。他记得那一瞬间,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必须砍下去,哪怕粉身碎骨。
凤昭站在旁边,忽然伸手碰了下他的袖角。
很轻的一下,像是提醒他别走神。
他侧头看她,发现她在笑。
不是战场上的冷笑,也不是统帅下令时的冷峻,而是真正放松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唇角上扬,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她在营帐外偷偷吃糯米团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只是路过,看到他在喂一只受伤的狐狸。她站在火堆旁啃着团子,一边嚼一边说:“你藏糖干什么,又没人抢。”
现在想来,她早就看穿了他。
他一直以为温柔是软弱,所以藏起来。可她不一样,她的刚强不是为了隔绝别人,而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原来情义不止是守一方安宁,也不只是并肩作战。而是你想让那个人少受点苦,不想再让她独自扛着一切。
这个念头一起,眉心突然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心猿听潮录动了。
但它没有说话,也没有提示危险。那种感觉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一圈,然后归于平静。
它知道了。
他也知道了。
有些事,不用说出口也能懂。
这时,一道虚影缓缓浮现于高台另一侧。
玄色道袍,灰白胡须,手里还拿着个酒壶。是玄霄。
他笑着走过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上。他看了萧云谏一眼,又看看凤昭,嘴角咧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