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掠过剑冢石阶,萧云谏睁开了眼。
凤昭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她睡着了,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他没有动,也不敢动。昨夜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一句句烫得人心发颤。他说要以情为剑,她答此生所向唯你与家国同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可现在,脑中又响起了那道低语。
“情深不寿,本心长存。”
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他指尖一抖,压在掌心的布角被缓缓推进石缝。那是九幽教的残符,沾着蛊毒和灰烬,他没让凤昭看见,也没打算现在就说。
这句听潮录的提示不一样。
以前都是“左三步避箭”“刀出即斩”,清清楚楚,生死一线。可这次说的是“情深不寿”。他第一反应是皱眉——这是警告?劝他别动情?别对凤昭动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茧横竖交错,剑柄磨出来的,也有一部分是心上裂开的口子结的痂。他想起师父死前那一剑,穿胸而过,血喷在他脸上。那时他刚学会喊“师父”,还不懂什么叫失去。后来他在剑冢守了七天,一句话没说,只把师父的断剑插在碑前。
再后来是那只灵狐。它替他挡下毒镖,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望着他。他抱着它走回山门,一路没哭。第二天就斩了三个魔修,直到手软。
每一次动情,都伴随着死别。
所以他学会了藏。把糖渍梅子塞进袖子里,遇到受伤的畜生就偷偷喂一口;把玉简贴身藏着,十年不敢拿出来看一眼。他怕的不是死,是活着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倒下,而他握着剑,却救不了。
可昨晚凤昭靠在他肩上说“我也想当你身边那个能并肩的人”的时候,他胸口热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像杀敌后的松懈,也不像悟剑时的清明。是一种……他曾经拼命压抑的东西,突然被允许存在了。
现在听潮录却说“情深不寿”。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又要重演一遍?他护住她,她为他死?还是他为了护宗门,不得不推开她?就像当年师父推开他,让他活下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寒山落雪,万仞崖上他独自练剑,影子拉得很长。北境烽火,她一身赤金铠甲站在城头,火焰映红半边天。药王谷外,她为他挡下一记毒针,脸色发青却笑着说没事。还有昨夜,她靠着他,发丝蹭着他脖颈,温温的。
如果因为怕失去就不去拥有,那他还算什么人?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居然真的在纠结“情深会不会短命”。命长短谁说得准?魔修能杀他,天劫能劈他,走火入魔也能要他命。可哪一次,是因为“太在乎谁”才死的?
没有。
真正让他活到现在的,反而是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温柔。
师父临终前摸他头的手。灵狐最后看他那一眼。白芷每次递药时故意碰他指尖的小动作。还有凤昭,每次见他都下意识摸刀柄的样子。
这些才是他一次次拔剑的理由。
“情深不寿”——不是叫他绝情,是提醒他别陷进执念里。别因为爱一个人,就忘了自己是谁;别为了护她,把自己变成另一个魔。
本心长存。
四个字像灯芯点着了火。他一直以为“守情”就是守住那个人,其实不对。真正的守,是守住自己的心。不因恐惧而退缩,不因痛苦而麻木,也不因拥有而贪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