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走进议事台时,天还没亮透。他肩上的风尘没抖,袖口沾着南疆黑雾留下的灰痕。药囊空了,只剩一点糖粉从缝线里漏出来,落在石阶上。
他走到中央,把青霄剑插进地面。剑柄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没人说话。
寒山弟子不言而动剑,是最高级别的陈情。意思是——我所见者,生死亲历。
玄霄坐在高台一侧,胡子没捋,眼睛盯着他。药尘蹲在另一边,手里转着个冒泡的瓶子,颜色忽红忽绿。含秋站在后方,手指搭在箜篌弦上,没出声。
凤昭来了。她没穿披风,铠甲也没换,双刀挂在腰侧。站到萧云谏右边三步远的地方,不动。
“蛊王不是敌人。”萧云谏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它被控制了。”
他讲了坑洞的事。黑雾不攻,蛊尸不动,地底有虫爬回裂缝。他放梅子,说那句话,等了十几息,黑雾里传来挣扎声。
“听潮录说了六个字。”他顿了一下,“蛊王本善,魔念为祸。”
药尘抬起头,七彩发带甩了甩:“你的意思是,夜枭没造魔物,是在篡改原有生灵?”
“对。”萧云谏点头,“它不需要新东西,只要旧的东西变质就行。”
含秋拨了下弦,音波轻震:“就像琴弦走调,弹出来的曲子听着像哭。”
“就是这个理。”萧云谏看向她,“所以不能乱斩。我们杀的要是原本护人的东西,那就正中下怀。”
玄霄咳嗽两声,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弯,可一开口,整个议事台都静了。
“三十年前九幽教作乱,第一波死的不是魔修,是被附身的村民。那时候寒山派连夜出剑,斩了三百多‘邪祟’。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临死前都在喊娘。”
他扫视一圈:“我们现在又要重来一遍?看见异样就砍,听见动静就杀?”
没人接话。
药尘站起身,拍了拍补丁袍子:“老夫这些年炼丹,最怕一种情况——毒入心脉,表症在外。你看着是发烧,其实是魂被抽走了。这时候退烧没用,得把魂抢回来。”
“所以?”含秋问。
“清心丹可以稳住神志。”他说,“配合音攻,或许能让被控者清醒片刻。时间不用长,一息就够。”
含秋点头,手指在弦上划过一道:“我可以调安魂曲,范围能压住十里内的躁动。但太近不行,我自己也会受影响。”
“那就布三层音阵。”凤昭第一次开口,“外围由天音阁弟子轮守,中圈用药尘的丹气压制,内圈留一人突入施救。”
她看向萧云谏:“你去过现场,知道怎么接近不会激变。”
萧云谏没应,只问:“伤亡预估?”
“三成。”她说,“如果魔念反扑,音阵崩溃,会有连锁反应。”
药尘插嘴:“那我加点桂花味,好闻点,死也死得舒服些。”
谁都没笑。
玄霄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现在做事,比我们那会儿难多了。以前是见魔就杀,现在还得问一句‘你还记得甜吗’。”
他看向萧云谏:“你师父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说这句话。”
萧云谏低头看剑。剑柄上那道裂纹还在,是他十六岁悟剑时留下的。当时师父说:剑心通明,不怕恶,只怕盲。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所有黑影都是敌人。也不是所有怪物都想伤人。
“我不想杀错。”他说。
“那就别用老办法。”凤昭说,“夜枭躲着不出手,就是在等我们犯错。我们越急,它越稳。”
药尘掏出一个小瓶,往空中撒了一把粉末。彩虹色的烟雾飘起来,在头顶转了个圈。
“这玩意叫‘醒神雾’。”他说,“闻着像糖炒栗子,其实是我炸了十七个药炉才搞出来的。待会儿分给各队,每人一包。真出了事,捏碎就能撑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