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还在桌边爬。
梅子沾了酒,没再动。
萧云谏站起身,粗瓷碗留在石桌上,酒液晃了半圈,停住。他看了眼那颗梅子,又收回视线。
以前总怕忘了什么,现在不怕了。
凤昭已经走到台阶前,披风被晨风吹起一角。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剑堂石阶。
阳光照在青石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不再回头看讲席,也不再停步听钟声。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做的事也做完了。
山路往上,通向寒山绝顶。
那里没有路碑,也没有栏杆,只有一块平石,能看见整个九洲的轮廓。
他们走得不快,也没说话。
十年前他们来过这里,那时是为了守山。
今天来,是为了离开。
到了山顶,两人并肩停下。
风比山下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萧云谏把手从袖中抽出,掌心空着。
凤昭抬手摸了摸发间的凤凰翎,火焰没燃,但她知道它在。
天边的云开始变色。
不是突然裂开,也不是雷鸣滚滚。
是慢慢地,像水滴进墨里那样晕开一道光。
金红交织,从 horizon 拉出一条斜线,直指他们站立的位置。
脚下石头微微震动。
远处有鸟飞起,成群结队,往高处盘旋。
接着是狼嚎,从北境传来,一声接一声。
然后是虎啸、猿啼、鹿鸣……百兽齐声,不是惊慌,像是在送行。
萧云谏闭眼。
脑中响起一句话:“守心者,通天。”
这是《心猿听潮录》的最后一句提示。
以前每次都是危急关头出现,这次不一样。
它来得平静,像一句告别。
他睁眼,看向身旁的凤昭。
她也在看他。
“准备好了吗?”他问。
“早就准备好了。”她答。
他拔出青霄剑。
剑身泛蓝,边缘透金,像被晨光照透的冰。
凤昭抬起手,掌心升起一团火焰。
淡金色,安静燃烧,不烫人,也不飘散。
她将火焰轻轻覆上剑锋。
没有炸响,也没有强光。
只是那一瞬,剑与火融在一起,像是本来就应该如此。
天地忽然静了。
连风都停了。
天上的光道猛然拓宽,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霞光垂落,搭在山顶,形成一座桥的模样。
萧云谏握紧剑柄。
凤昭伸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石面上,渐渐变淡。
脚底的石头开始发亮。
一圈纹路从他们脚下扩散,是从未见过的符文,自动浮现,又迅速消失。
这不是人为刻的,是天地自己画出来的。
身体变得轻。
不是飘起来的感觉,而是像卸下了某种重量。
很多年背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百姓在各地抬头。
田里的农夫停下锄头。
市集的小贩放下秤。
药铺的老医收起银针。
学堂的孩子站起身,望向窗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有人想起小时候被救出火场的那个黑衣人。
有人记得雪夜中送药上门的身影。
还有人记得战场边缘,那道斩断魔气的剑光。
这些记忆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
但它们聚在一起,顺着地脉往上走,汇入寒山。
这股力量撞进光桥,整片天空轰然一震。
两人的身形开始上升。
不是飞,也不是跳。
是被某种规则托着,缓缓离地。
衣服不再被风吹动,因为他们已不在风中。
百兽全部伏地。
灵鹿跪在林间,狐狸卧在洞口,连深海的蛟龙也浮出水面,仰头望着那道光。
人间灯火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