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断虹岭的山脊，萧云谏的手还搭在那灰袍修士肩上。指节发白，掌心微汗，和半个时辰前站在门边时一模一样。他没撤手，也不敢松劲。眼前这人叫陆明诚，三个字是他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下一秒又缩回嘶吼，额头抵着石板，嘴里反复念叨：“我不该逃……师弟死在我眼前……我本可以挡那一剑……”
桥面湿冷，血混着晨露渗进青砖缝里。远处两个修士还在对砍，刀刃卡在彼此肩胛，谁都不肯松手，像两头困兽死咬着对方喉咙。近处有个穿蓝衫的年轻道士跪坐着，双手抱头，一边笑一边哭，忽然抬头冲空气喊：“爹！我没偷你的功法！我是你亲儿子啊！”声音撕裂，听得人耳膜发疼。
凤昭站在三步外，右手指尖燃起一缕金焰，在身前划出半弧。火焰不散，凝成一道薄幕，将暴走的几人隔开。她额角沁汗，呼吸比平时沉了一线——凤焰护心易，镇外难。这些人的执念太杂，怨、贪、悔、惧全搅在一起，像滚油泼进火堆，一点就炸。
“他还记得名字。”萧云谏突然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刚才我说‘你曾发誓护道心不堕’，他手指动了。”
凤昭侧目：“那就再试一遍。”
“不够。”萧云谏摇头，“一个人能醒，是因为还记得自己是谁。可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心魔借势而起，靠的是连锁反应——一个疯，十个跟着乱。咱们得换个法子。”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扫过整座石桥。倒地的、挣扎的、互殴的，少说二十来人。有的穿着昆仑旁支的灰底云纹袍，有的披着南荒散修的兽皮坎肩，还有几个明显是路过商旅，被卷进来后也丢了神智。这些人原本毫无关联，现在却被同一股浊气缠住，像蛛网上粘住的飞虫，越挣越紧。
“问题不在他们看见什么。”他说，“而在他们忘了为什么修行。”
凤昭没接话，但眼神变了。她懂战场，更懂人心崩塌前的征兆。士兵临阵脱逃，往往不是怕死，而是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何扛枪。眼下这些人，也是同样的路数——修行之路漫长枯燥，谁都藏着点不甘与遗憾。心魔就挑这时候下手，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翻出来，放大十倍：你本该更强、你被人害了、你失去的再也回不来……
“你要设台？”她问。
“清心态。”萧云谏点头，“以我寒山剑心为引，你凤焰为界，筑个能让人心稳住的地方。不斩幻，不破境，只让人记得自己是谁。”
凤昭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手，双刀“日曜”“月泠”同时出鞘半寸。刀气未放，地面却已裂开细纹。“试试。”
两人不再多言。萧云谏转身走向桥心，脚步沉稳。他抽出青霄剑，剑身泛蓝纹，轻颤如脉搏。他单膝点地，剑尖朝下，猛然插入石缝。刹那间，一股清冽之意自剑柄扩散，地面浮现出淡银色的六角纹路，一圈圈向外推去，像水波荡开。
与此同时，凤昭跃起三丈，双刀交叉于胸前。她张口喝出一声短促的“燃！”，凤焰自眉心涌出，顺着手臂流入刀身。刀锋一震，金焰喷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莲形虚影，缓缓降下，悬停于青霄剑正上方。
清心台成。
银纹未灭，金焰不散，两者交映之间，空气中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靠近的修士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个正挥刀砍向同伴的黄衣汉子猛地停手，刀尖离对方咽喉只剩半寸，他自己却瞪大眼，满脸惊疑。
“有效。”凤昭落地，喘了口气。
萧云谏没回应。他站起身，走到台边，朗声道：“何以为修？守心而已。”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像钟声撞进脑子里。几个原本蜷缩的人身体一抖，眼皮狂跳。有个老道原本抱着经书啃咬，此刻忽然松口，喃喃道：“守心……守心……我修《玉清诀》三十年，为的就是这个……”
“问你自己。”萧云谏继续说，“你为何踏上这条路？”
这句话像钥匙，咔哒一声插进锁孔。更多人开始挣扎，不是对抗外界，而是对抗自己脑海里的画面。有人抱住头惨叫，有人泪流满面，但也有人慢慢抬起头，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陆明诚是第一个彻底清醒的。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一拳砸向地面：“我叫陆明诚！昆仑旁门执事弟子！三年前雪岭遇袭，我师兄为护我而死！我活下来了，但我没逃！我没忘道心！”吼完最后一句，他仰头长啸，眼泪混着鼻血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