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断虹岭的脊线,清心台上的光圈还泛着微蓝。萧云谏站在桥边,青霄剑已归鞘,左眼尾的剑痕微微发烫,像是有根细针在皮下轻轻戳动。他抬手摸了把脸,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嘴角那道裂口又渗出点红,没管,只低头看了眼脚下石缝里钻出的一株枯草——方才还是焦黑一片,现在竟透出点绿意。
风停了,药炉还在咕嘟冒泡,含秋靠在石栏上闭目养神,手腕上的铃铛随呼吸轻晃。远处山道再无人影冲撞,几个缓步走来的百姓远远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一切看似安稳。
可他脑中那句话还在回荡:“蛊虫未动,先断其路。”
什么意思?哪来的蛊?谁要断路?
他正想着,西面官道扬起一阵尘烟,一个佝偻身影拄着拐杖快步而来。那人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头发用七种颜色的发带扎成冲天辫,走路时撒出彩色药粉,在晨光里留下一道彩虹脚印。
是墨尘。
萧云谏眉头一皱。这老头不是药王谷的疯癫长老吗?怎会出现在此?
墨尘一脚踏进光圈,拐杖顿地,炉底滴落的药汁“滋”地冒起白烟。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玉符,边缘裂开,灵光忽明忽暗。
“南疆出事了。”他声音沙哑,不像平时嬉笑,“蛊潮复燃,比上次猛三倍。瘴气裹着毒蛾往北飘,已有三个村子整村失联。”
凤昭原本站在萧云谏斜后方,手搭刀柄,正望着山道尽头发怔。闻言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墨尘:“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爆发,今晨传信驿站才收到求援符。”墨尘抹了把胡子上的药渣,“我一路换乘六匹机关马,半刻没歇。你们这儿结界刚稳,那边又要塌了。”
萧云谏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寒山剑心在他体内缓缓流转,疲惫感像铅块压在四肢百骸。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问还能不能歇。
凤昭盯着他,声音压低:“还去吗?”
萧云谏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神没有犹豫,也没有悲壮,就和当年在北境雪原上一样——风雪扑面,但路必须走。
他点头:“去。”
两个字落地,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劈开。凤昭立刻抬手按住双刀刀柄,披风破损处随动作轻颤,铠甲上的刮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不再多问,只是站直身子,肩背绷成一条直线,统帅姿态瞬间回归。
墨尘看着两人,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缩。可这次不一样,蛊潮来得邪门,不是寻常毒虫作乱。据说连地脉都被染黑了,活物靠近就会抽搐吐黑血,连尸首都化不了多久。”
萧云谏终于开口:“你亲眼见了?”
“我没到南疆腹地。”墨尘摇头,“但我派出去的三队巡使,只回来一个,人疯了,嘴里一直念‘路断了’‘路断了’,最后咬舌自尽。”
“路断了?”萧云谏重复一遍,脑中那句“先断其路”突然清晰了几分。
墨尘点头:“所以我怀疑……有人不想让人进去,也不让人出来。”
凤昭冷笑:“那就偏要进去。”
她说完,转身走向台边,脚步沉稳。她从腰间解下一块赤金令牌,捏碎扔向空中。令牌炸成一团火光,化作一只燃烧的凤凰虚影,盘旋一圈后朝南方疾飞而去。
“传令玄甲军南线驻防营戒备。”她道,“我不在期间,由副将代掌兵权,若有异动,即刻驰援南疆边界。”
萧云谏听着,默默将青霄剑重新握紧。他左眼尾的剑痕又热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他没再想那句低语,只知道自己必须动身。
墨尘看着两人收拾行装,忽然咧嘴一笑:“你们俩啊,真是铁打的命,流水的休息。刚救完这一拨,又赶下一趟死局。”
凤昭回头瞥他一眼:“你不也一样?满天下跑腿送信,图什么?”
“图个安心。”墨尘耸肩,“九洲要是塌了,我那些药田也活不成。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那徒儿还在南疆分舵,她要是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也没脸活着。”
萧云谏听到这话,动作微顿。他没问是谁,也没多说安慰的话,只是将袖中最后一颗糖渍梅子拿出来,放在石台上。那是他习惯留给自己压惊的小东西,今天没吃,留给后来的人。
墨尘看了看那颗梅子,没笑,也没接话,只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
“我得走了。”他说,“还有两处急报要送,不能在这儿看你们耍英雄。”
凤昭点头:“保重。”
墨尘摆摆手,转身踏上官道。他走得很急,彩虹脚印一路延伸向西,渐渐被风吹散。走到山口时,他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萧云谏与凤昭并肩立于清心台高处,一个持剑,一个握刀,面朝南方,身影笔直如枪。
他知道,这两人一旦出发,就不会回头。
风忽然又起了,卷起几片焦叶在空中打转。萧云谏抬起手,将散落的墨发别回耳后,剑形簪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寒山剑心在体内缓缓复苏,虽然疲惫,但还能战。
凤昭站他身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鞘上的并蒂莲纹。那是她每次做决定前的习惯动作。此刻她的神情冷峻,不再有半分犹豫。
“走吧。”她说。
萧云谏点头,迈步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清心台,踏上通往南方的官道。脚下的石板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远处天际线隐隐泛出一层浊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云层正在缓慢推进。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召机关兽,就这么步行出发。步伐不快,但坚定。
身后,清心台的光圈依旧闪烁,药炉还在咕嘟冒泡,含秋靠在石栏上睡着了,铃铛轻轻晃动。一个刚醒过来的年轻弟子捡起那颗糖渍梅子,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前方,南疆的方向,风越来越闷,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丝极淡的腥气。
萧云谏鼻尖微动,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