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布满碎石的土路,终于在一片呜咽的风声里停了下来。
苏清鸢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指尖先一步触到了砭人肌骨的凉意,风裹着沙砾打在帘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极了雨夜打在窗棂上的碎响,却又多了几分粗砺的戾气。她抬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是连绵起伏的赭色山峦,山峦尽头,一道狭窄的山口如鬼斧神工劈凿而成,两侧峭壁如削,直插云霄,山口处的风势最烈,卷着沙石呼啸而过,发出如同凶兽嘶吼般的声响——那便是黑风口。
“到了。”陆景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已先一步下车,正抬手替她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苏清鸢点点头,弯腰踏出马车,脚刚落地,便被风刮得一个踉跄,陆景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眉头微蹙:“这风口的风比传闻中更烈,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找到那条通往峭壁石窟的栈道。”
苏清鸢站稳身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掠过黑风口两侧的峭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页从龙华塔下带出的残卷。残卷上的字迹模糊,唯有“缠枝点翠,藏于风口,峭壁为屏,栈道为引”十六个字依稀可辨,这是他们追寻第三支古簪的唯一线索。她抬手指向左侧峭壁的一处凹陷:“你看那里,峭壁上似乎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说不定就是栈道的入口。”
陆景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处凹陷处的岩石色泽与周围不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像是常年有人攀爬留下的痕迹。他从行囊中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片刻,沉声道:“痕迹很新,应该是近期有人走过。只是这风口地势险峻,栈道恐怕年久失修,我们得小心。”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将马车藏在山口外的一处背风凹地里,便朝着左侧峭壁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松动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要格外谨慎。风势愈发猛烈,吹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清。苏清鸢的裙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她索性将裙摆系在腰间,露出一双利落的绣鞋,鞋尖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风沙中若隐若现——那是她亲手绣的,与她要找的缠枝点翠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幽蛇阁的人会不会已经先我们一步来了?”苏清鸢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她想起沪上接连遭遇的几次伏击,心下不免有些担忧。自从他们带着残卷离开沪上,幽蛇阁的追杀便从未停止,那些人如同附骨之疽,总能精准地找到他们的踪迹,想来是在他们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陆景年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风声里夹杂的动静,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听到打斗声,也没有闻到血腥气。不过,越是平静,越是危险。这黑风口地势险要,最适合设伏,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他说着,将腰间的长剑握得更紧了些,剑鞘上的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峭壁,果然在那处凹陷下方,找到了一条狭窄的栈道。栈道是用原木搭建而成,原木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桩悬在半空,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栈道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模糊的字迹,苏清鸢凑近一看,认出那是小篆,写的是“丝路遗踪,非遗所藏”八个字。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苏清鸢心中一喜,正要踏上栈道,却被陆景年一把拉住。
“等等。”陆景年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栈道入口处的地面,那里的沙砾似乎被人动过手脚,有几处的沙土微微隆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那层沙土,露出了板缝隙里。
“是机括。”陆景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幽蛇阁的人果然来过,还在这里设下了埋伏。只要有人踏上栈道,这些银线就会牵动藏在峭壁上的暗器,到时候我们就会变成活靶子。”
苏清鸢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向那些几乎与沙土融为一体的银线,心有余悸。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银线的走向,指尖轻轻触碰着木板上的缝隙,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缠花针。这缠花针是她用非遗缠花技艺制作的,针身细长而坚韧,最适合用来拆解这类细密的机构。
“我来试试。”苏清鸢抬头看向陆景年,眼神坚定,“这些银线看似复杂,实则有迹可循。它们的结点都在木板的缝隙里,只要我能将这些结点一一挑开,就能解除机括。”
陆景年没有阻拦她,只是站在她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手中的长剑始终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缠花针缓缓插进木板的缝隙里。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指尖微微发力,便将一个银线结点挑了起来。银线失去了张力,瞬间松弛下来,落在沙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个、两个、三个……苏清鸢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风刮在脸上,带着沙砾的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线上。这些银线就像是幽蛇阁的爪牙,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而她要做的,就是斩断这些爪牙,为他们扫清前路的障碍。
半个时辰后,苏清鸢终于将所有的银线结点都挑开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却因为蹲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景年及时扶住她,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他低声道:“辛苦了。”
苏清鸢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只是蹲久了腿麻。现在机括已经解除,我们可以上栈道了。”
陆景年点点头,先一步踏上栈道,试探着踩了踩木板。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却没有断裂的迹象。他回头看向苏清鸢:“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小心些。”
苏清鸢应了一声,跟在陆景年身后,踏上了栈道。栈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从两侧的峭壁间呼啸而过,吹得栈道微微晃动,让人头晕目眩。苏清鸢不敢往下看,只能紧紧盯着陆景年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栈道的尽头,是一处开凿在峭壁上的石窟。石窟的洞口被一块巨石挡住,巨石上刻着缠枝莲纹,与苏清鸢绣鞋上的花纹一模一样。苏清鸢看到那缠枝莲纹,眼睛一亮:“这就是残卷上所说的‘缠枝为引’!看来缠枝点翠簪,就在这石窟里面。”
陆景年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那块巨石。巨石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用机关锁住了。他仔细观察着巨石上的缠枝莲纹,发现那些纹路的交汇处,有几个小小的凹槽,形状与他们从沪上带来的那半页残卷的边缘完全吻合。
“看来需要用残卷来开启这个机关。”陆景年回头看向苏清鸢。
苏清鸢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残卷,小心翼翼地将残卷的边缘对准巨石上的凹槽。残卷与凹槽严丝合缝,就像是为它量身定做的一般。就在残卷嵌入凹槽的那一刻,巨石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石窟的入口。
石窟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洞口透进来,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轮廓。陆景年从行囊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率先走了进去。苏清鸢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缠花针,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石窟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各式各样的非遗技艺图案,有剪纸、有皮影、有刺绣、有玉雕……看得苏清鸢眼花缭乱。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图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都是中华非遗技艺的瑰宝,是先辈们留下来的智慧结晶,绝不能让幽蛇阁的人破坏。
“清鸢,你看那里。”陆景年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苏清鸢的思绪。
苏清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窟的最深处,立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锦盒,锦盒上绣着缠枝点翠的图案,正是他们要找的缠枝点翠簪!
苏清鸢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想要拿起那个锦盒。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锦盒的那一刻,一阵“沙沙”的声响从石窟的顶部传来,紧接着,无数的黑影从顶部的岩缝中窜出,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小心!”陆景年大喊一声,一把将苏清鸢拉到身后,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朝着那些黑影劈去。“叮”的一声,长剑与黑影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些黑影竟是用精铁打造的毒蛇暗器!
毒蛇暗器落地,却并未停止攻击,而是扭动着身躯,再次朝着他们扑来。与此同时,石窟的洞口传来一阵冷笑,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蛇形面具,正是幽蛇阁的蛇七。
“苏小姐,陆先生,我们又见面了。”蛇七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毒蛇吐信,“没想到你们竟然能破解黑风口的机括,找到这里。不过,可惜了,这缠枝点翠簪,终究还是要归我们幽蛇阁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