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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爱恨情仇(14)(1 / 2)

公公是在腊月里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走的。那时节,黄土高原正经历着一年中最严酷的苦寒,北风像刀子一样,日夜不停地刮过沟壑梁峁,卷起地表的浮土,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迷蒙之中。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了太久、终于熬干了最后一滴油的旧马灯,火苗微弱地跳动几下,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融入无边的黑暗。那时,窗纸外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划破冻僵了的夜空。

李强那晚就睡在公公炕边的简易床上,和衣而卧。他后来告诉我,他其实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是在那个时刻,心里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骤然惊醒。他下意识地看向炕上,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清冷熹微的晨光,看见父亲仰卧着,面容异常安详,甚至比平日里睡着时还要平和,仿佛所有病痛的折磨、所有人世的挂碍,都在那一刻彻底卸下了。他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父亲搭在被子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有立刻呼喊,只是就那样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坐了许久许久。他的背影僵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泄露着内心那场无声的、却足以摧垮山岳的海啸。我披衣起身,站在炕边,看着这对父子以这样一种方式做着最后的陪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透了悲凉的棉絮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将手轻轻搭在他剧烈起伏却强自压抑的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撑。

建红姐一家和小梅他们是天刚蒙蒙亮时赶到的。窑洞里顿时被一种巨大而克制的悲恸填满。建红姐扑到炕沿,发出一声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压抑的哀鸣,随即被她的丈夫紧紧扶住。小梅穿着单薄的毛衣,显然是从学校匆忙赶回,她站在炕尾,看着爷爷安详的遗容,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走上前,默默地、仔细地替爷爷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不愿惊扰他的安眠。那个活泼的小芳(次女)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住了,躲在姐姐身后,小声地啜泣着。老太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她嘴里喃喃着含混不清的音节,或许是在呼唤早已先她而去的儿子,或许是在与这个相伴一生的老伙计做最后的告别。

丧事的操办,立刻被提上日程。在这片土地上,红白喜事是头等大事,尤其是一位在村里生活了将近八十年的老人离去,更是一件需要遵循古礼、郑重送行的大事。李强作为长子,强忍着悲痛,和建红姐的丈夫一起,开始张罗起来。村里的老人们闻讯后,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穿着厚厚的、颜色深暗的棉袄棉裤,戴着露出棉絮的旧毡帽,脸上是被风沙和岁月共同雕刻出的、如同这黄土高原一般沟壑纵横的纹路。他们不用人多说,便自发地分工协作起来。

灵棚就搭在院门正对着的空地上,用的是粗细不等的木杆和厚实的帆布。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在李强堂兄的指挥下,爬上爬下,固定绳索。寒风吹得帆布“呼啦啦”直响,但他们动作熟练,没有丝毫耽搁。一位据说年轻时当过村里会计、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的老人,搬来一张小方桌,铺开买来的白纸,研墨,屏息凝神,然后用颤抖却依旧有力的手,写下“音容宛在”、“驾鹤西归”等苍劲的挽联。墨迹在寒冷空气中干得很快,那黑色的字迹,在白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悲凉。

最撼动人心的,是请来的唢呐班子。那是三个看起来其貌不扬、脸颊被高原紫外线灼得黑红的汉子。他们拿着擦得锃亮的铜唢呐,站在灵棚一侧,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领头的那位深吸一口气,将唢呐凑到唇边。

刹那间,一声高亢、嘶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吹奏出的悲音,如同利剑般刺破了寒冷的空气,直冲云霄!那声音,完全不同于我听惯了的、江南哀乐那种婉转低回、如泣如诉的调子。它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取悦耳朵的旋律感,它就是悲恸本身,是生命在面对最终消亡时,最原始、最本能的呐喊与嚎哭。它时而高亢入云,仿佛要将死者的灵魂送上那遥远不可及的天际;时而低沉呜咽,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生者,发出的绝望叹息。另外两支唢呐也随之加入,声音交织、碰撞、盘旋,在这片广袤而空旷的黄土高原上,与呼啸的北风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那乐声,不是在安抚生者的哀伤,而是在撕开裂肺地宣泄着这哀伤,将它毫无保留地抛向天地,让这亘古的黄土与苍天,一同见证这生命的逝去。

我作为儿媳,和建红姐、小梅一样,穿上了粗麻布缝制的白色孝服,腰间系着麻绳。这沉重的、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带有仪式感的刺痛。我跟着李强和建红姐,跪在灵前铺着的麦草上,学着他们的样子,将厚厚一沓印着古旧铜钱图案的黄纸,一张张,虔诚地投入那个燃烧着的、用旧铁盆做成的火盆里。干燥的黄纸遇到火焰,立刻蜷曲、变黑,化作明亮的火星和灰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流旋转着向上飞舞,像无数只奔向另一个世界的、黑色的蝴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香烛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土地的、冰冷的土腥味。

望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我的思绪有些飘忽。我想起初来时的那个夏天,公公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用审视而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这个“南蛮子”媳妇;想起他笨拙地试图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向我解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年纪;想起他病中,因为我们的归来,那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弱光亮;也想起就在几天前,他虚弱地靠在炕上,对前来磕头谢罪的王守富,说出的那句“还有啥看不开的”……这位与我血缘不同、语言半通、生活习惯迥异的北方老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用他沉默如山的存在,成为了我生命记忆里一个无法抹去的、带着沉重黄土印记的坐标。他的离去,不仅带走了李强精神世界里那座最坚实的靠山,也仿佛将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那层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薄膜,彻底撕开了。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寄居的过客,我的悲伤,是如此真实而具体地扎根在了这片黄土之中。

出殡定在三天后的清晨。那天天色意外地放晴了,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依旧冰封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然而,气温却比前几天更低了,风也愈发凛冽,吹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针扎刺。

一大早,村里能来的男丁几乎都来了,黑压压地站满了院子内外。唢呐声再次凄厉地响起,比前几日更加高亢、急促,像是催征的号角。八个由李强堂兄弟和村里壮实后生组成的抬棺人,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嘿——呦——嘿——呦——”,将那口厚重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柏木棺材,从灵棚里稳稳地抬了起来,搁在了两条并排的长凳上。棺木上覆盖着印有仙鹤祥云图案的棺罩,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李强作为长子,身穿重孝,头戴孝帽,手持缠着白纸的“哭丧棒”和公公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而坚定。他的身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高天与苍黄大地构成的宏大背景下,显得既渺小,又充满了一种背负着巨大悲恸与责任的、顶天立地般的孤独。

队伍缓缓移动了。唢呐开路,纸钱漫天抛洒。那雪白的、圆圆的小纸钱,被寒风裹挟着,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翻卷,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黄色的土路上,覆盖在送葬人们的肩头,也覆盖在那口缓缓行进的棺木上。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流动在蜿蜒起伏的黄土坡上,唢呐声、脚步声、风声、以及女眷们压抑不住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其悲壮而又撼人心魄的画面。

我走在女眷的队伍里,扶着低声啜泣的建红姐,小梅和小芳紧跟在我们身后。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受到的冲击,远比五年前初来时,面对这片土地的贫瘠与辽阔,要来得更加强烈和深刻。这与我从小在江南水乡所见的葬礼,是多么的不同啊!在那里,死亡被安置在绿草如茵、整洁肃穆的墓园里,哀乐是经过编排的、克制的,亲友们的悲伤是内敛的、戴着礼仪面具的。而这里,死亡被如此赤裸裸地、如此喧嚣地、如此不容置疑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苍天黄土之间。它不回避眼泪,不掩饰哭声,甚至用最嘶哑的乐声,最原始的仪式,来强调这生命的终结,来完成这灵魂与肉体的最终告别,将这来自尘土的生命,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归还给这片厚重而苍凉的土地。这是一种对生死最直白、最坦然的面对,充满了原始的、悲剧性的力量。

墓穴选在村子后面一道向阳的山坡上,那是李强家的祖坟所在。周围是几座长满枯草的旧坟,墓碑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显得有些斑驳。新鲜的黄土被挖出来,堆在墓穴旁边,散发出泥土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棺木被粗大的绳索缓缓吊下,落入那长方形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李强第一个跪了下去,抓起一把冰冷的黄土,颤抖着,撒向棺木。然后是建红姐,小梅,以及其他亲属……

当一锹锹黄土终于将墓穴填平,垒起一个新鲜的、带着潮湿土腥味的坟茔时,所有的哭声和乐声都渐渐停歇了。人们默默地站立在坟前,最后鞠躬,行礼。一种极致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某种奇异释然的寂静,笼罩了这面山坡,笼罩了每一个人。阳光依旧明亮,天空依旧湛蓝,风依旧呼啸,只是,这天地间,少了一个人。

葬礼过后,老窑院里一下子空寂得让人心慌。那种失去了核心的、无所依凭的空洞感,比寒风更加刺骨。李强开始沉默地、一件件整理父亲的遗物。那些被手掌磨得光滑无比的锄头、镰刀木柄;那杆铜烟锅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烟草气味的旱烟袋;那几件领口和袖口打着细密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衫;还有那个印着模糊红字的、装过糖果的旧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公公的各种证件、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