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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爱恨情仇(14)(2 / 2)

他没有丢弃任何一样东西,只是极其耐心地、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擦拭一段段凝固的时光。然后,他将它们分门别类,小心翼翼地放进母亲陪嫁来的那个散发着陈旧樟木香味的老式木箱里。当箱盖最终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时,我仿佛听到,一个时代,连同那个时代所有的艰辛、沉默、倔强与温情,都被一起封存了进去,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们原本计划回南方的行程,因此推迟了。在离开的前一天,小梅特意向实习的医院请了假,从省城赶了回来。她脱下了一直穿着的素色棉服,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却更加明亮和坚定,举止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沉稳与担当。她告诉我们,她在卫校最后一个学期的实习进展非常顺利,不仅理论考核优秀,在护理实操,特别是与病人沟通和应急处理方面,都得到了带教老师的高度评价。

“阿姨,李强叔叔,”她坐在我们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静而有力,“我现在已经在心内科病房独立负责一部分基础护理工作了。每天要给病人输液、发药、监测生命体征,还要帮他们做康复锻炼,倾听他们的焦虑和恐惧。”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挚的光彩,“有时候,会遇到病情危重的老人,看到他们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我就会想起……想起我爸,想起我爷爷。我会想,如果当时,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能有更专业、更耐心的护理,会不会……会不会好一点。”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下去,但随即又抬了起来,更加清晰,“所以,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格外用心。当我看到因为我的细心照护,病人的血压稳定了,脸上的痛苦减轻了,家属紧锁的眉头舒展了,甚至只是对我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时,我就觉得,我选择的这条路,再苦再累,都值得。我好像……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把我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变成一点点帮助别人的力量。”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光芒,那是一种清晰地看到了自身价值、并为之不懈努力的、充满力量感的光辉。我凝视着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在昏暗窑洞里,因为弟弟夭折、母亲出走、父亲暴戾而惊恐无助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在人前落泪的倔强少女;也看到了那个在王家父子前来谢罪时,平静地递上一杯热水的、内心强大的姑娘。岁月的风霜,命运的巨石,非但没有将她压垮,反而将她打磨得如同黄土高原上最常见的砂岩,粗糙,坚硬,蕴含着惊人的韧性与生命力。她的成长与蜕变,是这片曾经浸透血泪的土地上,开出的最动人、也最坚韧的花朵,是穿透漫长悲剧阴霾的、最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芒。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和李强默契地、再次走上了村子后面那道最高的山梁。冬日的黄土高原,万物敛藏,极目望去,是一片无边无垠的、雄浑到令人失语的土黄色。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皲裂的皮肤,一道道深切的沟壑如同岁月留下的巨大伤疤,连绵起伏的山峁,在低斜的阳光下,投下漫长而沉默的阴影。风,依旧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它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痛感,也带来了这片土地最原始、最粗粝的气息。远处,村庄里那些依山而挖的窑洞,像一双双深邃的眼睛,散落在巨大的黄土坡面上,几缕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笔直,给这片苍凉的景象添上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我们并肩站在山梁的最高处,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目光在这片浩瀚、古老而又无比真实的土地上尽情地延展、漫游。五年前,我初次站在这里时,心中充满了陌生、隔阂、甚至是一种被这巨大荒凉所压迫的窒息感。我觉得它贫瘠、单调、充满了一种不容分说的残酷力量,像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巨人,让我这个来自湿润南方的异乡人,感到无所适从,只想逃离。

然而,五年过去了。当我即将再次告别,或许将是更长久的告别时,我才恍然发觉,这片土地在我心中刻下的,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抗拒与疏离。

我看到了它无可辩驳的贫瘠与干旱,但也看到了在这贫瘠干旱之中,顽强生长出的、如同骆驼刺般坚韧的生命力,那种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令人动容的强悍。我感受到了它那如同北风般凛冽无情的残酷一面,但也触摸到了埋藏在这残酷表象之下、如同黄土层般深厚、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人情与温暖。我亲身经历、目睹了它所能孕育出的最极端的血恨与悲怆,但也见证了,就在这血恨悲怆的冰冷废墟之上,依然能够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名为宽容、勇气、责任与新生的、柔弱却不可摧毁的绿色嫩芽。

这片土地,用它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最粗暴的方式,将它所承载的关于生命、苦难、坚韧、以及人性全部复杂性的深刻真相,硬生生地、不容拒绝地塞给了我。它强行打破了我那个由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都市生活的精致秩序所构筑起来的世界观,让我这个习惯了被文明层层包裹的灵魂,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赤裸裸地触摸到了生活最本质的肌理——那是一种粗粝的、原始的、混杂着泥土腥气、汗水咸味、泪水苦涩与血水铁锈气的、无比坚硬也无比真实的质地。

“以前,总觉得这里是根,是甩也甩不掉的牵挂,也是沉甸甸的负担,”李强望着远方,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蕴含着一种经历过极致悲欢后的平静与深沉,“现在,爸也走了,埋进了这片黄土里。好像这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心里空了一大块。但又觉得,它其实不是被抽走了,”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我,那里面有失去至亲的痛楚,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通透与坚定,“而是长得太深了,深到看不见了,化到骨头里,化到血脉里去了。走到哪里,都带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传递着坚实的力量,“老婆,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愿意跟我回来,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谢谢你……把这里,也当成了你的家。”

我回握住他宽厚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摇了摇头,迎着他真挚的目光,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笑容:“不用谢,李强。这里,现在也真的是我的根了。是这片黄土,用它自己的方式……教会了我长大。”

是的,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语言不通、饮食不惯、生活习惯差异就感到惶惑不安、始终游离在外的旁观者。我介入了,我深深地卷入了这里的生活,我用我的感官、我的情感、我的心灵,去真切地感受了这里的喜悦与悲伤,这里的温暖与残酷,这里的恨与爱。我痛苦过,挣扎过,迷茫过,也绝望过。但最终,我理解了,我接纳了,我将这片黄土地连同它赋予我的一切,无论是甘甜还是苦涩,都融入了我的生命。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却又无比深刻的方式,重塑了我的一部分灵魂,让我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坚韧。

第二天清晨,我们早早起身,最后一次收拾好行装。建红姐一家,小梅(她特意又多请了一天假),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聚集在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为我们送行。没有过多煽情的言语,只有一双双紧紧相握的手,一声声朴实无华的“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儿”、“有空了就回来看看”,以及那写满了沧桑与不舍的、深深凝望的目光。小梅将一个用碎花布精心包裹的小包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哽咽:“阿姨,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买的,一条羊毛围巾,咱们这儿羊毛实在,暖和。南方冬天湿冷,您和李强叔叔都要注意保暖。”

车子终于还是发动了,缓缓驶离了村口,驶上了那条通往山外、通往火车站、最终通往我南方家乡的柏油公路。我转过身,跪在后排座椅上,透过后车窗,拼命地向外望去。那道熟悉的、如同巨人脊梁般的黄土山梁,那座新添了公公坟茔的、沉默的山坡,那些散落在梁峁之间、如同嵌在大地肌肤上的鳞片般的窑洞,以及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黑点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在车轮的滚动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后退去,最终,彻底地融入了那片苍茫、雄浑、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黄土背景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知道,我的行囊里,沾满了来自这片高原的黄色尘沙;我的头发间,衣服褶皱里,都浸染着这里风沙的气息;而我的心脏最深处,更是被这片土地,永久地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粗粝而温暖的印记。往后的岁月,无论我身在湿润如画的江南,还是漂泊到世界任何一个繁华或寂静的角落,我的生命里,都将永远回荡着那片高原上呼啸而过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声;我的梦境中,都将永远萦绕着那里的人们,用他们全部的生命与情感,所吟唱出的、那高亢而苍凉、直白而深刻的歌谣。

黄土情深,血恨已远。而生命,依旧在这片古老、沉默而又无比伟大的土地上,如同生生不息的野草,春风吹又生,以其最坚韧的姿态,绵延不绝,指向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