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婉清被坊内事务牵绊,无法分身。而阮锡,则在处理完天地阁的紧急公务后,带着一个食盒,来到了朝朝的院外。
他示意守门的侍女不必通报,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药房里点着灯,朝朝坐在窗边,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发呆。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桌上摊开着医书,却一页也未翻动。
“听说某人晚膳未用,可是在学神仙餐风饮露?”阮锡笑着开口,打破了沉寂。
朝朝回过神,看到是他,勉强笑了笑:“阮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给某个小神仙送点人间烟火。”阮锡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犹自温热的桂花圆子,“天地阁厨子的手艺,尝尝看。”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温暖的味道。朝晨看着那碗莹白软糯的圆子,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阮哥哥,”她没有动筷子,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傻,很好骗?所以什么事都瞒着我?”
阮锡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软成一片:“怎么会?我们朝朝,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姑娘。”
“那为什么...”朝朝抬起头,眼中带着水光,和一丝倔强,“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赫连勃勃,他说的胎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是不是和月国皇室有什么关系?师姐最近忙得不见人影,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她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珍珠落玉盘,敲在阮锡心上。他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他的朝朝,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也更加坚强。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向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朝朝愣了一下,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阮锡握紧她微凉的手,牵着她走出药房,却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那里不知何时,停着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马车。
“这是...”
“嘘,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月亮。”
马车行驶得又快又稳,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高耸的塔楼之下。这是天地阁设在京城的观星台,也是京都除皇城灯塔外最高的建筑。
阮锡带着朝朝,沿着盘旋而上的石阶,一步步登上塔顶。
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朝朝忍不住惊呼出声。
塔顶平台宽阔,汉白玉的栏杆雕琢着繁复的星月纹路。而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墨蓝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面缀满了璀璨的星河,那轮中秋明月,如同最完美的玉盘,洒下清辉万丈,将整个京都的万家灯火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银光里。
“好美...”朝朝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撼,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忧。
阮锡站在她身边,夜风拂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没有看月亮,只是看着月光下朝朝被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她的眼眸比星河更亮。
“朝朝,”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你肩上的新月胎记,确实是月国皇室直系血脉的标志。”
朝朝身体猛地一僵,倏然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震惊。
阮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道:“你的母亲,应该是月国已故的端慧皇贵妃。当年月国内乱,她带着刚满周岁的你逃离皇宫,流落至月华王朝,后来被明月坊老坊主所救。但她身受重伤,不久便去世了,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老坊主。”
这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谜,如同惊雷,在朝朝耳边炸响。她踉跄一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月国公主?这怎么可能?!
“所、所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赫连勃勃他们,是来找我的?”
“是,也不是。”阮锡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目光沉静,“月国皇帝病重,想找回你,或许是出于血脉亲情。但月国大皇子,也就是你名义上的皇兄,他派赫连勃勃来,目的绝不单纯。他生性多疑狠辣,绝不会允许一个流落在外、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妹妹活着回去。”
朝朝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只是一个喜欢医术、想在师姐和师傅庇护下平静生活的普通女子,怎么会突然卷入如此可怕的皇室争斗中?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因为我想保护你。”阮锡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在我还不够强大,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护你周全之前,我不愿让你承受这些压力和恐惧。”
他的手指,轻轻拂去她眼角渗出的一滴泪珠,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朝朝,我知道这一切很难接受。你可以害怕,可以迷茫,但请你相信,无论你是谁,是明月坊的朝朝,还是月国的公主,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我阮锡此生,唯你一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誓言,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朝朝的心上,也回荡在这寂静的夜空之下。
“我会在你身边,为你挡住所有明枪暗箭,为你扫平一切艰难险阻。你的过去,我未能参与;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朝朝仰头看着他,月光下,他俊美的脸庞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情意。
心中的惊涛骇浪,仿佛被他这坚定的话语和眼神奇异地抚平了。恐惧和迷茫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名为信任和依赖的情感,悄然滋生。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阮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不再颤抖,“我...我信你。”
阮锡心中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涩涌上心头。他缓缓抬起手臂,最终,坚定而温柔地,将怀中这个失而复得了两世的珍宝,紧紧拥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仿佛要就此天长地久。
然而,在这片温情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阮锡微微抬眼,目光掠过观星台下方京都的某个方向——那里是月国使团下榻的迎宾苑。他的眼神在触及怀中人时是化不开的温柔,但在转向那个方向时,却只剩下了冰冷的决绝。
赫连勃勃...月国大皇子...所有试图伤害朝朝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一轮明月,由他来守护。